常规赛的尾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气息。每一分都关乎季后赛的席位，每一场都可能是谢幕演出。NG的积分悬在悬崖边，接下来的每一战，都是生死战。

陈烁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任何一丝额外的压力都可能让他断裂。队长的职责，赛场上的胜负，队员的状态起伏，媒体的尖锐提问，粉丝的殷切期望……这些重量不分昼夜地压在他的肩头。他开始频繁地失眠，闭上眼就是BP界面、技能CD和队友们或期待或焦虑的脸。

训练室里，键盘的敲击声也比往日更沉闷。赢下一场关键战役后的短暂振奋，很快会被下一场硬仗的焦虑取代。队员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交流只剩最简洁的战术指令。

沈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再像赛季初那样频繁干预，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观察，像一尊藏在阴影里的守护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支撑。偶尔，他会走到某个队员身后，低声指点一两句；或者在复盘时，用最精炼的语言点破问题的核心。

但他和陈烁之间，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公事公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陈烁需要他的建议，他会给出；陈烁做出决策，他会支持。但那种深夜阳台上的交心，房间门口悄然出现的温暖关怀，似乎随着季后赛压力的逼近，一同隐匿了。

陈烁起初并未察觉，直到一次赛后复盘，他因为一个战术细节与沈厉发生了分歧。

“我认为这里应该更激进，打时间差。”陈烁指着屏幕，语气带着连日疲惫催生出的急躁。

“风险太高。”沈厉摇头，语气是一贯的冷静，“对方打野的习惯是……”

“我知道他的习惯！”陈烁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但按部就班打不赢！我们需要变招！”

训练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们。这是陈烁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直接地顶撞沈厉。

沈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邃地看了陈烁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却有某种陈烁看不懂的东西，像审视，又像…疏离。

“你是队长，你决定。”沈厉最终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了训练室。

陈烁愣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他看着沈厉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并肩作战的队友，甚至不再是亦师亦友的教练与队长。沈厉在刻意拉开距离，用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态度，将他推向那个必须独自承担一切的位置。

那天晚上，陈烁又一次失眠。他走到阳台，发现沈厉并不在那里。夜风很冷，吹得他头脑发木。他回想起沈厉那个疏离的眼神，心里一阵发慌。他做错了吗？他只是想赢，想用更有效的方式赢。可为什么沈厉……

“睡不着？”

陈烁猛地转身。沈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夜色中袅袅上升。他很少抽烟。

“沈队…”陈烁下意识地开口。

沈厉走近，将烟摁灭在栏杆上的简易烟灰缸里。“还在想下午的事？”

陈烁抿着唇，没说话。

“你没说错。”沈厉忽然道，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那个时间点，激进一点，确实有可能打开局面。”

陈烁惊讶地看着他。

“但是陈烁，”沈厉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作为一个指挥，你只看到了‘可能打开局面’，有没有看到‘如果失败，全盘崩溃’？”

“任何决策都有风险…”

“对，都有风险。”沈厉打断他，“但队长要评估的，不只是战术风险，还有团队风险。我们现在的心态，承受得起那样赌博式的失败吗？一旦崩盘，信心垮了，后面比赛还怎么打？”

陈烁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想那么深。他只觉得压抑，想打破僵局，却忽略了团队此刻脆弱的神经。

“你觉得我在否定你？”沈厉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陈烁低下头，默认了。

沈厉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是在保护你。”沈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也保护这支队伍。”

陈烁猛地抬头。

“你现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沈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放大，被审视。对，会让你成长；错，可能把你压垮。有些风险，现在不能让你去冒，至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

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陈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属于沈厉的冷冽气息。“下午那种分歧，以后还会有。在所有人面前，我必须支持你的最终决定，哪怕我有不同意见。这是维护你队长权威必须付出的代价。”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私下里，陈烁，我要你记住——你可以跟我吵，可以坚持己见，但做决定前，必须想清楚最坏的后果，并且准备好…独自承担。”

夜风卷起沈厉额前的碎发，露出他清晰而略显冷硬的眉骨。他的目光像两汪深潭，里面映着陈烁怔忪的脸，也映着沉沉夜色和无法言说的重担。

“这就是队长的路，”沈厉最后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字字砸在陈烁心上，“荣耀，压力，孤独，还有…身不由己。”

他说完，没再看陈烁，转身离开了阳台。

陈烁一个人站在寒冷的夜风里，久久不动。沈厉的话像冰水，浇醒了他连日来被焦虑和压力烧灼的头脑。他明白了沈厉的疏离，那不是在推开他，而是在用一种更残酷也更必要的方式，锻造他。

让他习惯没有依靠，习惯独自判断，习惯在万千目光和巨大压力下，依然能稳住心神，做出那个可能不被理解、却必须做出的决定。

接下来的比赛，NG依旧走得磕磕绊绊。但陈烁能感觉到，自己心态在悄然变化。他依旧会听取沈厉和其他人的意见，但最终拍板时，眼神里少了些犹豫，多了份沉静。他依旧会因为失误和失利而懊恼，但不再轻易将情绪外露，而是更快地投入下一次战术推演。

和沈厉的交流，也进入了新的阶段。训练室里，他们是配合默契的队长与教练。私下里，他们依然会讨论战术到深夜，依然会有分歧，但陈烁学会了更冷静地陈述理由，也学会了在沈厉沉默的注视下，反复审视自己决策的每一个环节。

只是，那些温牛奶和手写纸条，再也没有出现过。沈厉用他的方式，彻底撤掉了陈烁身后那堵可以随时倚靠的墙。

常规赛最后一战，对阵直接竞争季后赛席位的对手。赢了，晋级；输了，回家。

BP阶段，对方出人意料地祭出一套极其冷门却针对性极强的阵容。NG的预设战术完全被打乱，队员们脸上都出现了瞬间的茫然。

陈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飞快地扫过沈厉。沈厉站在舞台侧方的阴影里，双臂环胸，没有任何指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担忧，没有催促，只有全然的、沉静的信任。

陈烁转回头，看向屏幕，看向身边等待他指令的队友。耳机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赛场上的喧嚣，观众席的呐喊，队友们紧绷的侧脸，对手ID下闪烁的冷光……一切细节都无比清晰，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断力。

“换阵。老猫拿抗压英雄，死守上路。小白，KK，下路放线，拖住。沈…教练之前分析过，他们这套阵容中期乏力，我们前期苟住，等我中路发育。”

指令简洁，甚至有些粗暴，却瞬间稳住了军心。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各自调整。

比赛在一种近乎窒息的防守中展开。NG放弃了一切主动进攻，如同海岸边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经济在缓慢拉开，防御塔在一座座倒塌。

陈烁的中路被重点照顾，补刀落后，血量时常被压得很低。但他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中路，用最极限的走位和技能交换，拖延着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方的攻势因为久攻不下，开始显露出急躁。第二十五分钟，对方在拿下第三条小龙后，选择强行开大龙，试图逼团终结比赛。

“机会。”陈烁在耳机里低声道，眼睛死死盯着龙坑的血量，“老猫准备TP这个眼位，小白KK正面骚扰，别硬接。等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龙的血量下降到斩杀线。对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龙坑。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陈烁的中单，如同鬼魅般从侧翼阴影中闪现而出！目标不是龙，也不是对方的后排，而是——对方阵型中央，那个扛着龙伤害、血量并不健康的打野！

一套技能，配合提前落下的TP光芒，秒杀！

龙坑瞬间大乱！NG众人一拥而上！

抢龙？不，是杀人，是打乱阵型！

混乱中，陈烁的中单在刀尖上跳舞，用残血换掉了对方另一个关键输出。而NG的其他人，则完成了收割！

“ACE！”

团灭！NG打出奇迹团！

借着这波团灭，NG反推中路，连破两路高地，最终在对方复活前，点爆了水晶！

胜利！

当屏幕上出现“胜利”二字时，NG的队员们几乎虚脱在椅子上，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呐喊。

陈烁靠在椅背上，浑身都被汗浸透了，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立刻加入庆祝，而是转过头，再次看向舞台侧方。

沈厉还站在那里。这一次，他没有掩饰，对着陈烁，缓缓地、清晰地，竖起了大拇指。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而是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巨大骄傲和释然的笑容。

隔着沸腾的赛场，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这半个赛季的疏离、锻造与无声的守护，陈烁看着那个笑容，眼眶骤然一热。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孤独和彷徨，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归处。

他明白了。

那堵墙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化作了沈厉此刻眼中毫无保留的认可，化作了这半个赛季以来，那些沉默的注视、严厉的敲打和此刻这个，只为他一人的笑容。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