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季的齿轮无情转动,不容任何人停歇。NG以磕磕绊绊的姿态,勉强挤进了季后赛的门槛,像一艘伤痕累累的船,驶入了更加风高浪急的海域。
季后赛的对手,是风格极其凶悍、以前期攻势闻名的“狂狮”战队。赛前分析会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的打野,前五分钟的入侵率是联盟第一,”分析师小林指着数据图,激光笔的红点在敌方野区反复跳跃,“我们必须守住前期,一旦野区失守,节奏就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沈厉身上。守住野区,意味着打野需要在高压下完成精准的防守反击,对操作和判断的要求极高。
沈厉坐在椅子上,右手随意地搭在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明白。”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
陈烁的视线落在他那只手上,心揪紧了。他比谁都清楚,那只手需要承受什么。
比赛日,场馆内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登场时,陈烁跟在沈厉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那背影依旧给人以山岳般的可靠感,只有陈烁知道,那山岳内部正承受着怎样的地质活动。
第一局,狂狮果然一开场就如同其名,野辅联动,直扑NG野区。沈厉的打野在夹缝中艰难周旋,几次险象环生。陈烁的中路也被死死按住,无法有效支援。
野区一点点被蚕食,经济差距逐渐拉开。尽管后期NG奋力抵抗,最终还是无力回天。
0:1。
休息室里,没人说话。沈厉靠在墙边,闭着眼,队医正在低声询问他右手的情况。陈烁看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垂在身侧的左手握成了拳。
第二局,NG调整策略,试图通过中野联动打开局面。但狂狮的防守密不透风,几次尝试都无功而返,反而被对方抓住机会反打。
局势再次陷入被动。
比赛进行到第十五分钟,关键的峡谷先锋团战。沈厉的打野在侧翼寻找机会,就在他准备切入的瞬间,操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就那么零点几秒。
对手的核心输出,以一个血皮的状态,从他的技能边缘擦身而过。
团战溃败。
“我的。”沈厉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平静得可怕。
陈烁猛地转头看他。沈厉盯着灰掉的屏幕,侧脸线条僵硬得像大理石雕刻,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
0:2。
再输一局,这个赛季就结束了。
中场休息,沈厉第一个走进休息室,径直去了里面的小隔间,关上了门。教练和领队对视一眼,跟了过去。
陈烁站在原地,感觉手脚冰凉。他能听到隔间里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凝重的气氛却穿透门板,压得他喘不过气。
队友们都沉默着,或坐或站,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沮丧。
陈烁深吸一口气,走到隔间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沈厉坐在椅子上,队医正在给他的右手腕进行冰敷。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看到陈烁进来,他抬眼看了看,目光接触的瞬间,又很快移开,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闪躲。
教练和领队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下一场…”教练欲言又止。
“我能打。”沈厉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领队皱眉:“沈厉,你的手…”
“我说了,我能打!”沈厉猛地抬高声音,像是被触到了最敏感的神经,但随即他又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塌了下去,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几近哀求的意味,“让我打完…求你们。”
那个“求”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陈烁的心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厉,脆弱,固执,甚至有些…绝望。
教练和领队沉默了,他们看向陈烁,眼神复杂。
陈烁走到沈厉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沈厉想避开,却被陈烁伸手,轻轻捧住了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看着我,沈厉。”陈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想赢,对吗?”
沈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痛苦和不甘,最终,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陈烁看着他,目光灼灼,像燃着两簇火苗,“那我们就赢。”
他松开手,站起身,看向教练和领队:“下一局,我来指挥。”
教练愣住了:“陈烁,你…”
“我可以。”陈烁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稳和笃定,“相信我,也相信他。”他指了指沈厉,“他只是需要…一点支持。”
队医叹了口气,收起冰袋,低声对教练说了几句。教练看着陈烁,又看看低着头、双手微微发抖的沈厉,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一局。”教练说,“交给你们了。”
重新回到比赛席,戴上耳机,陈烁能感觉到身边沈厉的呼吸依旧有些紊乱。他伸出手,在桌下,轻轻覆盖在沈厉那只贴着厚厚肌效贴的右手上。
沈厉的身体猛地一颤,转过头看他。
陈烁没有看他,目光直视着屏幕,手指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听我指挥。”陈烁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不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厉,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去,刷野,等我的信号。”
沈厉怔住了。这种被保护、被安排的姿态,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但看着陈烁坚毅的侧脸,听着他沉稳的声音,那股盘踞在心头的慌乱和绝望,竟奇异地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回应:“…好。”
第三局比赛开始。
陈烁的中单,一改之前的风格,打得极其主动且富有侵略性。他不再等待沈厉的节奏,而是自己主动带起节奏,频频游走,将战火强行烧向对方的野区和边路。
他的指挥简洁,清晰,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落在节奏点上。
“上路压线,打野可以去反蹲。”
“中路miss,下路后撤,辅助去做小龙坑视野。”
“他们打野在上半区,沈厉,吃他下组野。”
沈厉不再需要思考复杂的战术,不再需要承担带动全场节奏的压力。他只需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执行着陈烁的每一个指令,刷野,防守,等待。
他感觉到,那只疼痛不已的手,操作似乎变得顺畅了一些。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因为,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担子,被身旁这个人,不由分说地接了过去。
比赛被陈烁强行拖入了NG熟悉的运营节奏。经济差距在一点点缩小。
关键的远古龙团战前夕,陈烁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厉,龙坑上方,那个位置,记得吗?”
沈厉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位置,是他们无数次深夜加练时,演练过无数次的、一个极其刁钻的抢龙点位。
“记得。”他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龙残血,我会逼走他们打野,”陈烁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抢下来。”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只有全然的信任。
团战爆发,技能的光效充斥屏幕。陈烁的中单如同尖刀,直插对方阵型核心,强行逼退了敌方的打野。就在这混乱的瞬间,沈厉的打野,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从那个刁钻的角度切入龙坑!
惩戒的光芒落下!
“抢到了!Night抢到了远古龙!”解说嘶声力竭地呐喊!
全场沸腾!
带着远古龙buff,NG如同摧枯拉朽,一波推平了狂狮的基地!
1:2!扳回一城!
比赛结束的瞬间,NG的队员们激动地跳起来拥抱。陈烁第一时间看向沈厉。
沈厉还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屏幕上“胜利”的字样,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只颤抖不止、却刚刚完成了一次奇迹抢龙的手,眼眶瞬间红了。
陈烁走过去,伸出手。
沈厉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不敢置信的恍惚,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依赖。
他伸出左手,紧紧握住了陈烁的手。这一次,他的手心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激战过后的滚烫。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相互搀扶着、终于踏上陆地的幸存者。
季后赛的征程还未结束,未来的挑战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