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冠后的喧嚣如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日常训练的沙滩,平静,却暗藏着新的波纹。
沈厉的手伤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训练时,他依旧是指挥若定的队长,只是操作间隙,揉按手腕的动作变得频繁。陈烁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在那只贴着肉色肌效贴的手上停留片刻,再默默移开。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沈厉。注意到他拧瓶盖时,会下意识换成左手;注意到他握鼠标的姿势,比以往调整了微小的角度;甚至注意到,在无人看到的走廊拐角,沈厉会靠在墙上,闭着眼,眉心微蹙,那是一种极力忍耐疲惫与不适的姿态。
这些细小的发现,像一根根柔软的刺,扎在陈烁心上,不剧烈,却持续地泛着微疼。
他开始做一些很琐碎的事。每天训练前,会提前十分钟到训练室,把沈厉的座椅高度、键盘鼠标位置调到最舒适的状态。他会“顺手”多接一杯温水,放在沈厉手边,水温总是恰到好处。夜里加练结束,他会绕到沈厉房间门口,放下一盒温好的牛奶,或者几片舒缓神经的蒸汽眼罩。
他做得悄无声息,像春雨润物。起初,沈厉只是看他一眼,眼神里有询问。陈烁不解释,只是用眼神回望过去,平静而坚持。几次之后,沈厉便不再问,只是在他放下温水时,指尖会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或者在看到门口的牛奶时,给他发一个简单的“谢了”表情。
这是一种无需言明的懂得。
直到那场普通的常规赛。
对手不强,NG却打得异常艰难。沈厉的几次指挥都带着罕见的迟疑,操作也失去了往日的犀利。一次关键的小龙团,他的惩戒慢了零点几秒,龙被对方抢走。虽然最终依靠陈烁的力挽狂澜赢下了比赛,但团队氛围明显沉郁。
赛后复盘,沈厉站在白板前,声音低沉地分析着失误。陈烁坐在下面,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而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沈厉似乎想用左手按住它,动作进行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任由那细微的颤抖暴露在灯光下。
陈烁的心猛地一沉。
复盘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开。沈厉还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陈烁最后一个起身,走到他身边。
“队长。”他低声唤道。
沈厉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训练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将沈厉的背影勾勒得有些单薄。陈烁看着他紧绷的肩线,看着他后颈上因为忍耐而凸起的青筋,一股混合着心疼、愤怒和无力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他绕到沈厉面前。
沈厉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陈烁不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他发抖的右手,而是轻轻拉起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沈厉的手心冰凉,带着潮湿的冷汗。
陈烁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揉捏着他紧绷的指节和掌心。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沈厉的身体僵住了。他试图抽回手,却被陈烁更紧地握住。
“别动。”陈烁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沈厉不动了。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喉咙里碎裂开来。
训练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灯光下,两个人一站一立,双手交握,像两棵在风雪中相互依偎的树。
过了很久,沈厉才极低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有点累。”
不是手疼,是累。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割在陈烁心上。他见过沈厉在世界赛决赛前夜彻夜研究战术的专注,见过他在逆风局时力挽狂澜的强悍,却从未听他说过“累”。
陈烁抬起头,看着沈厉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松开揉捏他手指的手,转而向上,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沈厉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和一丝慌乱。
陈烁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累了就歇一会儿。”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儿。”
没有华丽的安慰,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六个字。
沈厉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沉稳坚定的青年。他眼底的慌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翻涌着的情感。他抬起那只一直微微发抖的右手,覆盖在陈烁捧着他脸颊的手上。
他的手依旧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但力道却很大,紧紧压着陈烁的手背,像是要从他那里汲取某种力量。
两人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室里,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训练室的灯光依旧雪亮,照着一对相互依靠的身影,和那双紧紧交握、传递着无声力量的手。
冠军的王座之下,不只有荣耀和欢呼,还有不为人知的伤痛、疲惫和挣扎。
但幸好,他们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