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后赛的胜利像一针强效肾上腺素,药效过后,是更深重的疲惫和现实冰冷的触感。
NG最终还是倒在了半决赛的门槛前。最后一场比赛,沈厉的手伤已经严重到无法掩饰,操作变形得连普通观众都能看出端倪。比赛结束时,他几乎是立刻摘掉耳机,将右手藏进了队服外套的口袋,但陈烁还是看到了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迸出的冷汗。
回到基地的那晚,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没有人说话,训练室的灯早早熄了,各自回了房间。陈烁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耳边反复回响着比赛结束时,解说那句带着惋惜的“Night的状态,似乎出了点问题”。
凌晨两点,他实在躺不住,起身想去接杯水。经过沈厉紧闭的房门时,他停下脚步,里面没有一点声音,死寂得让人心慌。
他最终没有敲门,只是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沈厉几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除了必要的团队复盘和战术会议,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理疗室或者自己的房间。俱乐部管理层频繁进出他的房间,每次出来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烁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训练时,沈厉的话变少了,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偶尔,陈烁捕捉到他看着自己操作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诀别。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陈烁。
这天下午,陈烁结束个人训练,正准备去吃饭,在走廊被领队叫住。
“陈烁,来一下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有经理和主教练。气氛凝重。
“坐。”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烁坐下,手心有些冒汗。他隐约猜到了谈话的内容。
“沈厉的情况,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经理开门见山,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医生的诊断报告出来了,肌腱和韧带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和炎症,需要长期、系统的治疗和休养。强行训练和比赛,只会加速恶化,甚至…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陈烁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俱乐部经过慎重考虑,也尊重沈厉个人的意愿,”经理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下个赛季,他将转为教练组成员,同时配合进行康复治疗。”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陈烁还是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至于队长职务,”经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我们一致认为,由你来接任,是最合适的选择。”
陈烁猛地抬起头。
教练在一旁补充:“你的实力、心态,以及在季后赛临危受命时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相信你能带领NG走下去。”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轰然压在他的肩头。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想说他还没准备好,想说队长应该是沈厉…但对上经理和教练不容置疑的目光,那些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起沈厉那只颤抖的手,想起他闭眼靠在墙上忍耐痛苦的样子,想起他在比赛席上,哑着声音说“我能打”时的固执与绝望。
NG需要有人站出来。沈厉…需要有人接过他肩上的担子。
陈烁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曾经只是为了养活自己和母亲而敲击键盘,如今,却要握住一支队伍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里那些迷茫和慌乱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我接受。”
经理和教练似乎都松了口气。
“很好。”经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的交接事宜,沈厉会跟你谈。”
走出会议室,陈烁感觉脚步有些虚浮。他在训练室门口停下,里面,沈厉正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和几个队员说着什么。他的侧脸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那些沉重的决定与他无关。
陈烁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向了天台。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他趴在栏杆上,看着脚下城市的灯火,那些曾经和沈厉一起看过的风景,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厉走到他身边,和他一样趴在栏杆上,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罐冰啤酒。
陈烁接过,拉开拉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翻涌。
“他们…跟你说了?”沈厉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陈烁低低应了一声。
“恨我吗?”沈厉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你。”
陈烁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傻话!”
沈厉侧过头,对上他带着怒意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开个玩笑。”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夜风呼啸而过。
“我的手,”沈厉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它,目光像是透过它在看别的什么,“可能…再也打不出以前的操作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陈烁却听出了里面深藏的、刻骨的不甘和痛苦。
陈烁的心狠狠一疼。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厉那只抬起的手腕。手腕很细,皮肤下骨节的轮廓清晰可辨。
“那就用这里。”陈烁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的脑子,你的经验,比你的操作更值钱。”
沈厉怔怔地看着他。
“NG需要沈厉,”陈烁一字一句,声音在风里异常清晰,“不只是在赛场上。”
沈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重组。他反手握住陈烁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会很辛苦。”沈厉的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
“压力会很大。”
“我知道。”
“可能…会输得很惨。”
“那又怎样?”陈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们一起输过的比赛,还少吗?”
沈厉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年前还青涩得需要他处处维护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得足以与他并肩,甚至…将要走到他的前面去。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阴霾,终于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取代。
他松开手,转而用力抱住了陈烁。
这个拥抱,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不带情欲,只有战友之间最沉重的托付,和男人之间最无声的承诺。
陈烁也紧紧回抱住他,感受着对方胸腔里传来的、与自己同样有力的心跳。
“帮我看着他们。”沈厉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
“嗯。”陈烁应道,声音闷在他的肩窝。
“也…看着我点。”沈厉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陈烁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收紧了手臂。
“好。”
夜空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像是要将彼此的力量和命运,彻底熔铸在一起。
前路未知,荆棘密布。冠军的王座摇摇欲坠,少年的肩膀尚且稚嫩。
但这一刻,他们选择了共同面对。
一个退居幕后,运筹帷幄;一个站到台前,扛旗冲锋。
身份的转变,责任的交接,像一场无声的加冕礼,在这寂静的天台上完成。
新的赛季,新的篇章,属于NG. Dawn的时代,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