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随两人踏入院内。

檐下悬挂的灯笼淌着暖黄光晕，头顶月光倾泻如银，他借着光亮，不动声色地将整座院落纳入眼底。

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几株腊梅缀着细碎花苞，暗香浮动。院内屋舍排布雅致，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足见主人对这方小院的上心。

步入前厅，碳炉上果然温着一壶好茶。

水汽袅袅升腾，将清雅的茶香与碳火的暖韵揉在一起，漫满整个厅堂，驱散了夜间的寒凉。

唐秋水上前一步提起茶壶，先斟了一杯递给卢凌风，随即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双手捧着拢在掌心。

“初入江湖的感觉如何？”唐秋水眉眼带笑地问道。

卢凌风轻轻抿了一口热茶，醇厚的暖意顺着舌尖滑入喉间，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垂眸望着杯底沉浮的茶叶，神色间凝着几分茫然，轻声问出一个格外纯粹的问题：“这就算是，入了江湖？”

唐秋水挑了挑眉，笑意更浓，“当然算，只不过你的起点，可比一般人高太多了。”

“你不妨将江湖与朝廷类比，普通初入江湖者，约莫只抵得上九品官阶，而你的起点，已然够得上丞相之位。”

卢凌风闻言，倒没怎么意外。

毕竟契丹盗宝一事兹事体大，若不是有唐秋水在，凭他一个尚显青涩的“毛头小子”，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掺和其中。

他握着茶杯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江湖与我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我本以为，入了江湖便是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是一身孤勇闯天下，是是非分明无半分含糊。可真正踏入这江湖才知，原来江湖从不是非黑即白，没有绝对的正邪，没有纯粹的快意，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权衡，是藏在温情与善意之下的考量与算计。”

唐秋水不由莞尔，浅抿一口清茶，“我们也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片脚下的土地罢了。”

两人相对无言，厅内只剩碳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茶香在静谧的空气里愈发清醇，漫过鼻尖，沁入心脾。

半晌，唐秋水才轻声问道：“所以你想通了吗？”

“什么？”

卢凌风一怔，随即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

他垂眸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似是在心底反复思量，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算是吧……”

唐秋水笑了笑，“你既已下定决心，那便去吧。马匹与盘缠，我会让荣爷帮你准备好。只是前路艰险，你需记好今日所言，守住本心。”

卢凌风喉间动了动，终究只吐出一个字：“……好。”

“若有事——”

唐秋水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卢凌风打断。

“白傀儡。”

“嗯。”

转天上午，唐秋水刚起身梳洗完毕，唐荣便来说卢凌风已经离开了，走时未留片言，只托他代为致谢。

唐秋水神色未变，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从柴房取了一把锄头，走到庭院中那几株腊梅树下，在最粗壮的一株梅树旁俯身，小心翼翼地刨开树下的泥土，挖出一坛陈年梅花烙。

她将灰扑扑的酒坛取出，又从屋内抱来一坛新酒，仔细埋回原处，动作娴熟地抚平泥土。

做完这一切，她抱起那坛旧酒，抬手拍了拍坛身的尘土，循着院后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山路蜿蜒曲折，两旁草木清翠，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阳光，风过林梢，送来阵阵草木清香。不多时，便到了后山的慈云林。

一大片翠绿的竹林依山而生，竹影婆娑，风过处竹叶轻响，如低低絮语。

竹林深处，赫然藏着一座无字碑，碑身古朴斑驳，布满岁月的痕迹，周身无半分镌刻，静默地立在林间，透着几分寂寥。

唐秋水走到无字碑前，将酒坛放在身侧的青石板上，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头，她拿起酒坛，解开封泥抬手泼洒。

酒液顺着坛口倾泻而出，一下下落在无字碑前的土地上，周围顿时弥漫起潺潺酒香，隐隐夹在这梅花香气。

唐秋水就这么沉默地跪在无字碑前。从晨光微熹，直到夕阳西下。

江湖之中，各门各派皆有铁律，功法向来传内不传外，唐门作为千年世家大族，对此更是恪守不渝。

按理说，唐秋水早已算不上唐门弟子，只因当年她不顾唐门规矩，拜了外门师父，学其功法，继承其衣钵，被唐门视作异数。

可她又是唐门的嫡大小姐，天资聪颖，父母乃至族中长辈也都心照不宣的默许了。

只是，师父死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合该手刃仇人，让师父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可她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能为他报仇。

不是她没有这个能力，而是师父临死前攥着她的手，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便是让她放下仇怨，回唐门好好生活，莫要再被仇恨缠身。

可她，早就回不去了。

唐秋水没去赴什么元日朝会。

毕竟有唐一舟的先例在前，她也怕是场针对她，针对唐氏的鸿门宴，只是遣人备了些贺礼，代为送去，尽了表面礼数。

在杭州的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都会带上一坛陈年的梅花烙，来这无字碑前祭拜师父，而后回到宅子，和唐荣一起酿制新酒，待酒酿成，便埋在院中的梅花树下，日复一日。

年关一过，寒意渐消。

唐秋水收拾好行装，辞别唐荣，独自一人出发前往扬州。

扬州比杭州更添几分江湖气，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街两旁皆是酒肆茶馆，幌子迎风招展，人声、酒香、茶气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往来之人多身着各式劲装，腰间悬刀佩剑，言谈间皆是武林术语，语气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爽与不羁。

偶有性子急躁的门派弟子，酒过三巡便按捺不住，在酒肆外的空地上比划几招，招式凌厉，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议论赞叹。

这里便是扬州武林人士聚集的“聚侠街”，再往前走，便是武林盟总坛的所在。

武林盟总坛并非奢华府邸，而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古院。

青砖砌墙，朱红大门高达丈余，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漆黑牌匾，上书“武林盟”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凛然正气。

五年一届的武林盟大会如期召开，此次大会不同于往日，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共商契丹盗宝、觊觎中原神兵一事，同心协力，守护中原武林。

唐秋水抵达时，恰逢各大门派掌门陆续步入大殿。

人群中，江云的身影一眼便能望见，他正与青城派掌门低声交谈，神色凝重，见唐秋水到来，当即抬手朝她招了招。

而人群最前方，一身银白神威营甲胄的身影尤为醒目——是神威营大统领韩语青。

他一身甲胄未卸，肩甲上还凝着些许晨露，显是连夜赶路而来。

见唐秋水立在阶下，韩语青朝她微微颔首，阔步走过来，没有半句寒暄，只从袖中取出封信，递到她手中。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能闻：“是姐夫让我亲自交到你手上，说事关重大，需你亲启。”

唐秋水心头微顿，动声色地将信收好，与他一同拾阶而上，走到大殿左侧的上位落座。

唐氏虽比不上昆仑、少林、峨眉等一众资历深厚的门派，但若论底蕴与实力，足以与它们平起平坐，这上位之席，坐得名正言顺，无人敢有异议。

武林盟大会一共三日。

这本是给年轻一代弟子切磋交流、取长补短的盛会，此次却全无半分喜气，殿内气氛自始至终十分凝重，人人面色沉肃，眼底藏着忧虑。

席间最年长的昆仑派掌门凌云子负责主持，他须发皆白，神色威严，待众人落座后，便开门见山，谈及契丹盗宝之事。

各大门派掌门纷纷表明近来本门派遭契丹人滋扰的实情，互通消息，梳理线索，言语间满是愤慨。

一时间，殿内议论声四起，有人说门派丢了祖传兵器，有人说门下弟子遭贼人暗算伤亡惨重。

虽所丢之物并非顶尖神兵，却皆是各门派的要紧之物，且贼人手法如出一辙。行事迅捷，出手狠辣，不留活口，且行踪诡秘，极难追踪。

韩语青谈及边疆布防：“目前神威营仍在镇守边疆，严出入境把控，严防契丹人可乘之机，务必不让被盗神兵流出本土。”

而后，他又取出朝廷的回执，皱眉眉，缓声念出。

那朝廷的回执，字里行间透的尽是疏离与明哲保身，核心之意只有一句：契丹暂未宣战，朝廷不便轻举妄动，以免引发战乱，此事交由江湖人士自行处置，朝廷不予掺和。

对此，唐秋水早已预料，若朝廷真插手，那她才意外呢。

一连三日，众人反复商量对策，各抒己见，虽偶有争执，却都以大局为重，最终一致决定：联手组建一支联军，一边追查被盗兵器的下落，一边清剿契丹贼子在中原的各处据点，逐个击破，绝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各门派素来各守一方，要联手组建联军，要联手组建联军，需调配人手、共享资源、放下成见，并非易事。

但在守护中原、抵御外侮的大义面前，所有的私人恩怨、门派隔阂，都变得不值一提。

等走出武林盟总坛，唐秋水才缓缓松了口气，肩头的重担似是轻了几分。

契丹盗宝一事，最起码不用她再独自费心，有各大门派联手，总能寻得突破口。

她拜别了韩语青和江云，转身回到下榻的客栈，关上门窗，才从袖中取出那封唐一舟特意写给她的密信，展开信纸。

信上内容不多，寥寥数语，只是看完书信，唐秋水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些许茫然。

血衣楼她知道，鼍神社又是什么东西？是江湖上哪个新兴帮会或者门派吗？

蜀中繁华，来往行商、定居之人比比皆是，个个都是生面孔，鱼龙混杂。她竟不知，蜀地何时新起了一股势力。

没等她迷茫多久，便又收到的唐黎的密报，上面只有四个字——

「取而代之」

唐秋水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这是她先前让唐黎探查血衣楼的意图。

她缓缓勾起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锋芒。

有意思。

【情两难】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