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湖。
此地濒水,泽薮纵横,江湄湖畔鼍兽群居,故亦名鼍州。
后汉末年,此地遭逢千年未遇之洪患。滔天水浪漫过堤岸,漫过屋舍,百里沃野尽成泽国。
百姓流离奔逃,死者相藉,最终仅余不足百人得生,皆因攀附于一头巨鼍之背,随其浮波逐流,方避过此灭顶之灾。
自那以后,宁湖人便奉鼍为神,于湖岸高阜立鼍神庙,四时香火不绝,钟鼓相闻,岁岁祭拜,只求水脉安澜、风调雨顺。
亦赖鼍神庇佑,宁湖百姓休养生息,耕渔并举,百业渐兴。数世之后,这一方水乡小邑竟蒸蒸日上,一跃跻身天下上州之列。
而今的宁湖,热闹繁华。
湖岸十里长街,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行人磨得温润发亮,两侧商铺幌子高挑,迎风招展,人声、市声、车马声交织成韵,尽是人间烟火的繁盛之气。
邀月楼是宁湖最好的酒楼。
缘由无他,只因这楼中独产一种名酒,名唤鼍神酒。
此酒清冽甘醇,香气绵长,专供鼍神享用。
宁湖境内虽有十几家酒楼,却唯有邀月楼有资格酿制、供奉此酒。也正因这份独一无二,邀月楼方能稳稳坐住宁湖酒楼之首的名头。
平日里,邀月楼内客来客往、座无虚席,往来皆是各色人等。
店小二是楼里的老伙计,在这儿待了少说四五载,什么样稀奇古怪的客人都见过。可今日,进店的那位客人,却让他浑身发紧,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并非这位客人凶神恶煞,相反,那是个样貌出众的年轻人,也是个奇怪的年轻人。
他就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拈起一颗花生,轻轻剥开,抬手抛起,目光追着半空中的花生落进自己嘴里,而后慢慢咀嚼。
一口花生,就着一口酒,就这么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未曾挪动半分。
店小二怕的,从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手边的那把刀。
那是一把约四尺长的长刀,无鞘无饰,就这么赤裸裸地搁在桌案上。
锋刃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芒,漆黑的刀脊上缠绕着猩红纹路,宛如凝固的血痕,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下意识地缩缩脖子,心生寒意。
“小二!”
一声唤响,打破了片刻的沉静。
店小二连忙敛了心神,扬起满脸堆笑应道:“诶!来啦!”
进店的是两位客人,说来他们也是奇怪。
店里明明还有不少空座,他们却偏偏坐到了那个年轻人的邻桌。
店小二悄悄咽了咽唾沫,压下心底的不安,快步上前热情招呼。
这两人,一人面色沉稳,身着深绿官袍;另一人则满脸醉态,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个老酒鬼。
那老酒鬼顶着个红彤彤的酒糟鼻,一坐下就咋咋呼呼地嚷嚷:“听说整个宁湖,就你们这儿有那什么鼍神酒?!”
“那是自然!”
店小二熟稔地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此酒乃鼍湖之水精酿而成,原先宁湖有十七家可酿制,可如今,他们都没这资格,我们家每月,也只能出窖三十坛!”
老酒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催促道:“你别说这没用的,赶紧弄一坛子来,给我们苏司马尝尝啊!”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一脸为难地搓着手:“这、这可不行啊!就算是刺史大人来了,也没这个规矩!”
“好大的口气!”
一旁的苏司马眉头一蹙,冷脸呵斥,满脸写着不悦。
店小二连忙陪着笑辩解:“您别生气,也不是完全喝不到。每年三月初三的上巳节,鼍神在诞辰那日会显灵,鼍神岛上,会举行观神大典,凡是登岛的官民,都有机会品尝到鼍神酒。您是司马,是个大官儿,一定会邀请您上岛的!”
老酒鬼猛地拍桌起身,态度强硬:“可是司马现在就想喝!”
店小二却也咬了咬牙,不肯退让:“真的不行!若是触犯了鼍神,可是要出大事的!”
苏司马冷哼一声,义正严词道:“州里的美酒,本就该由州里的百姓享用,天经地义。若真被所谓鼍神独占,那他恐怕,也不配称之为神了。”
话音刚落,店小二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轻笑。
那笑声似有若无,像是从身后那位古怪年轻人的方向传来。
店小二猛地打了个激灵,不知是被年轻人吓到,还是被苏司马这番大言不惭的话惊住,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慌忙摆手:“哎哎哎!这可不能乱说!这话若是被鼍神社的人听到,小的可就遭殃了啊!”
谁知苏司马不依不饶,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店小二,追问道:“你们如此膜拜,又有什么观神大典,我倒要问你,你可见过鼍神真身?”
“这——”
店小二被问得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小的没那眼福,不过,我们家主人见过啊!”
“把他叫来!”
“哦哦哦!小的这就去!”店小二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柜台跑。
*
听闻是州里司马大人点名召见,掌柜的哪敢怠慢,连忙撂下手中的账本,小跑着过来,满脸恭敬地迎接。
“见鼍神有何稀奇?每年上巳节,我负责运酒上岛,鼍神祂老人家,都会出现数丈高的真身,还会向有幸登岛的官员和百姓问话呢!”
苏司马淡淡抬眸,问道:“宁湖,自始至终都有这鼍神?”
“当然!”掌柜的解释道:“自后汉年间便有了,不过鼍神祂老人家第一次显灵,却是在三十年前。”
老酒鬼听得不耐烦,“行行行!鼍神祂老人家会显灵,我信了!我一会儿就到鼍神庙去烧香行吧!”
说罢,他又站起身,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凑到掌柜的身边商量,“这邀月楼可是你开的,你肯定有办法让我们苏司马喝上鼍神酒,我们苏司马可是在京城做过官的,钱不在话下!”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掌柜的连连摆手,坚决地回绝,“若是我私下卖给你们,一旦被发现,那可是要丢性命的啊!”
两人纠缠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说动掌柜的,只得愤愤地甩袖离去。
店小二还没来得及凑到掌柜身边,吐槽这两位新来的官儿不识抬举,就见邻桌那位奇怪的年轻人放下一锭银钱,起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顿时长长舒了口气,心头的巨石落了地,转瞬间,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跟掌柜说些什么了。
——作者悄悄话(一些题外话)——
这年过得,给作者过废了,完全提不起码字的兴趣,也好久没码字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