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VIP病房的“慈善”,像一层温热的油脂,浮在沈燃心头,隔绝了寒意,却也让他感到一种粘稠的、无法挣脱的窒息。他没有回复顾晏那条信息,那份“不必挂心”的轻松,他承受不起。
他尝试过联系疗养院财务部门,要求自行支付差额,却被对方以“项目流程已锁定,无法变更”为由礼貌拒绝。他也想过为母亲转院,但打听之下,才发现本市几家顶尖的私立疗养机构,背后多多少少都有顾氏资本的影子。
顾晏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就让他清晰地认识到——他无处可逃。
这种认知带来了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也催生了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当顾晏的助理再次联系他,敲定最终投资协议细节,并“顺便”提及顾总希望与他共进晚餐,庆祝合作初步达成时,沈燃发现自己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时间,地点。”
晚餐的地点不在任何高级餐厅,而是在顾晏名下的一处顶层公寓。
沈燃按响门铃时,指尖冰凉。门开了,顾晏站在门内,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柔软的面料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冷硬线条。屋内是极简的装修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但光线调得很暗,只有几处氛围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没有侍者,没有旁人,只有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进来。”顾晏侧身让他进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常来的朋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不像外面餐厅那般摆盘华丽,更像是……家里做的。两副碗筷,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
“阿姨的手艺,尝尝看。”顾晏为他拉开椅子。
沈燃沉默地坐下,目光扫过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又落在顾晏为他斟酒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曾经在马场上覆在他手背、也曾在他母亲病房外暗中操控一切的手,此刻正平稳地握着酒瓶,殷红的液体注入晶莹的杯壁。
他没有动筷子,也没有碰酒杯。
顾晏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和抗拒,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先尝了一口菜,然后看向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疗养院那边,还满意吗?”
他终于提到了这件事。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沈燃抬起眼,直视着他,试图从那片深潭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算计或得意,但他失败了。顾晏的眼神太坦然,坦然得几乎让人相信他别无他意。
“顾总费心了。”沈燃的声音绷得很紧,“这份‘好意’,我不知该如何回报。”
“我说了,不必挂心。”顾晏晃动着酒杯,目光落在旋转的酒液上,“看到你在走廊里的样子,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极其轻柔地搔刮了一下沈燃心脏最柔软的部位。他猛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别信!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这是陷阱,是更高明的驯化手段!
可他疲惫至极的心,却不受控制地因为这句似是而非的“心疼”,而产生了一丝可耻的悸动。
“合作条款,你看过了?”顾晏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不再纠缠于那份沉重的人情。
“看过了。”沈燃强迫自己回到公事公办的频道,“顾氏的要求,比最初谈的,要多。”
“合理的风险对冲。”顾晏语气平稳,“毕竟,我投入的不仅仅是资金。”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燃,目光掠过他瘦削的脸颊和带着淡青黑影的眼圈,“还有我的……时间和耐心。”
他拿起一份早已放在手边的文件夹,推到沈燃面前:“这是附加条款的细化说明,以及,‘灵境’项目接入顾氏底层技术架构后的资源倾斜计划。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今晚就可以签。”
沈燃翻开文件夹,里面的条款依旧苛刻,顾氏对“燃点”的控制力在无形中增强,但与之对应的,确实是真金白银和海量资源的注入,足以让“灵境”突破目前的瓶颈,一飞冲天。而那份资源倾斜计划,更是详细列举了顾氏将如何动用其庞大的渠道和技术库,为“灵境”保驾护航。
诱惑,赤裸裸的诱惑。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通往巅峰的捷径。
他久久地盯着那份文件,感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签下去,“燃点”或许能活,甚至能活得很好,但他沈燃,将彻底被打上顾晏的烙印,再也无法剥离。
“还在犹豫什么?”顾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你坚持的控股权,我给了。你想要的独立发展空间,我也留了。沈燃,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他站起身,走到沈燃身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也隔绝了窗外的一部分流光溢彩。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想站着,就得有站着的资本。而现在,我能给你这个资本。”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气息几乎拂过沈燃的耳廓,“接受它,然后,去实现你的‘定义未来’。”
沈燃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到母亲在VIP病房里安睡的容颜,看到团队成员们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到“灵境”原型机冰冷而迷人的线条……还有顾晏那双看似真诚,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坚持,他的骄傲,在现实和这温柔陷阱的双重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良久,沈燃缓缓睁开眼睛。他眼底所有的挣扎、痛苦、不甘,都像是燃尽的灰烬,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拿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定制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没有再看条款,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的位置,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燃”。
两个字,力透纸背,却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了他微颤的指尖。顾晏的手掌宽厚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欢迎加入,我的……合伙人。”顾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喟叹。
沈燃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那只手覆盖着,感受着那份如同烙印般的温度。
他输了。
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他最终还是亲手签署了这份“卖身契”,主动走进了顾晏为他打造的金色牢笼。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但他却觉得,自己世界里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沈燃吃得很少,酒却喝得很快,仿佛需要用酒精来麻痹那颗剧烈抽搐的心。顾晏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饭后,沈燃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酒精和极度的精神疲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今晚别走了。”顾晏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声音低沉,“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沈燃想拒绝,但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脑子也一片混沌。半推半就间,他被顾晏带进了一间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奢华的客房。
顾晏将他安置在床边坐下,蹲下身,亲手替他脱掉了鞋袜。这个动作让沈燃浑身一僵,残存的意识让他想要蜷缩脚趾,却被顾晏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脚踝。
“好好休息。”顾晏抬起头,目光从他被酒精熏染得绯红的脸颊,滑到他微微敞开的领口,眼神暗沉如夜。
他没有多做停留,起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沈燃瘫软在柔软的大床上,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沉浮。他仿佛听到门外隐约传来顾晏压低声音讲电话的动静,断断续续的词语飘入耳中:
“……嗯,签了……”
“……赵叔那边……可以先放一放……”
“……林氏的合作案……暂时压后……”
每一个词语,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他混沌的意识里。
所以,这一切,果然都是一场交易吗?他用自己的自由和尊严,换来了暂时的喘息,以及顾晏在别处棋局上的调整?
就在这时,他身下的床垫微微一动,一股熟悉的、带着沐浴后湿气的清冽木质香气靠近。
顾晏去而复返。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侧躺下,手臂带着试探,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环住了他紧绷的腰身。
沈燃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猎人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