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眉眼间仍带着些许不虞,却没有真正动怒,胤礽心下稍安,习惯性地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轻蹭着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将声音放得又软又柔:“我知道你身体底子好,比谁都强健。可……我这不是担心嘛,担心你,也担心咱们的孩子。”
该说不说,柔则还挺吃他这一套的。
被他这般温言软语地抱着哄着,那点小脾气也消散了大半,只是慵懒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胤礽见她神色缓和,心念一动,试图找些能让她开心的事:“整日闷在宫里也确实无趣。不如……过两日我寻个由头,带你出宫去散散心?去潭柘寺看看银杏如何?你上次不是说想去?”
柔则闻言,却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你?能随意出宫吗?”
说完,她暗自撇了撇嘴,将脸埋在他胸前,掩去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当初她为什么费尽心思谋划着要嫁给太子?还不是想着能拥有这世间顶级的尊荣与自由,能过得比所有人都好,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结果呢?
这毓庆宫,听着尊贵无比,实际上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抬头是四方的天,低头是重复的景,一抬眼就看完了,比她在乌拉那拉家的院子也宽敞不了多少,却要塞进太子、她,还有那一群小老婆!
再想想乾清宫的恢弘气派,皇上自己带着妃嫔住着那般宽敞的殿宇,却让堂堂储君,带着这么多妻妾挤在如此逼仄的地方?
皇阿玛口口声声的爱重太子……难道就体现在这里吗?
胤礽并未察觉她心中这番大不敬的翻腾,只当她是因不能随意出宫而失落,手臂紧了紧,承诺道:“总有机会的。待你胎相再稳些,我定想法子带你出去走走。”
柔则在他怀里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待太子离去,殿内恢复寂静,只余熏香袅袅。
安嬷嬷在一旁小心观察着,见她还是神色寥落,心中担忧,上前一步,轻声提议道:“主子若是觉得闷,不如……老奴去递个话,请四福晋进宫来陪您说说话?”
四福晋是皇家媳妇,递牌子入宫比觉罗夫人便宜许多。有自幼疼爱的妹妹在身边说说体己话,想来主子的心情也能舒畅些
然而,柔则却只是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连目光都未曾转动,声音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不必了。”
她不需要安慰,她心中有其他的心事。
柔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只留下一句:“都别跟着。”便径直转身,走向内室。
安嬷嬷看着主子消失在帘后的背影,心下惴惴,却也不敢违逆,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
内室静谧,柔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自己深深陷进柔软的锦褥里,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放任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般奔腾。
那个在太子面前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她的心神。
皇阿玛……真的疼爱太子吗?
若真的疼爱,为何会将国之储君,未来的天子,圈禁在这方逼仄的天地里?而且太子不能随意出宫?其他皇子都能出宫拥有自己的势力?
柔则垂眸,看着自己莹白如玉的指尖,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这宫廷之下涌动的暗流。
算了。
她倏地收敛心神,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光。这问题的答案,于她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谋划这么久是为了享这世间顶级的尊荣与快活,绝不是来这“屁大点”的地方吃苦受憋屈的!
皇阿玛住的地方……那才叫真正的宫殿,开阔,轩敞,象征着无上的权力与自由。
她也想住。
脑海中浮现出毓庆宫那狭小的布局,再对比其他宫殿的广阔,柔则姣好的眉目间不禁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与厌烦。
如果皇阿玛的存在,挡了路,碍了眼,让他占着不该占的位置……
那就只能,请他先死了。
哪怕亲昵的叫着皇阿玛,但却没有丝毫的敬重,全是大逆不道。
许是从安嬷嬷那里知道了柔则心情不愉的事情,观弈第二日伺候柔则梳妆时,觑着她神色似乎依旧有些懒洋洋的,不似往日精神,便难得主动地开了口。
“主子,四阿哥府上……昨日又闹出事了。”
柔则对着镜中映出的观弈,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兴致缺缺:“有宜修在,能闹出多大的事儿?”
她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妹妹掌控后院的能力,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无非是些争风吃醋的老套戏码。
观弈手下稳稳地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语气不变,却抛出了关键:“回主子,这次……闹出人命了。”
果然,柔则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起来,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身体也稍稍坐直了些,显出了几分兴趣:“哦?说来听听。”
观弈这才细细道来:“听闻四阿哥前些日子新得了一位美人,名唤婉儿,很是宠爱,几乎到了如珠如宝的地步。不久那婉格格便诊出了喜脉,一时在府里风头无两。可不知怎么的,前儿夜里那孩子就没了,婉格格哭得肝肠寸断。四阿哥震怒,亲自查问,最后查出来是另一位姓王的格格因妒生恨,在饮食里做了手脚。四阿哥当即下令,将那王格格……重责五十大板,直接打死了。”
五十大板,壮汉都未必熬得住,何况一个娇弱女子,这分明就是要其性命。
柔则听完,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四阿哥如今竟这般糊涂了?
她可记得他府上的那些格格侍妾,不是德妃姑母赏的,就是宜修亲自寻摸来的,多半是些包衣出身或小门小户的,怕是有这个心都没这个能力吧?
观弈手下整理钗环的动作未停,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主子明鉴。确实……不止如此。”
这平平无奇的五个字,却让柔则眼底倏地闪过一道亮光。她终于彻底转过身,正眼看向观弈,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一个极具兴味的笑容:“哦?不是简单的后院争斗?”
是后院争斗,却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