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拒绝了他想时常“演练”的傻气请求，看他眼中失落一闪而过，又很快被亮晶晶的期待填满，心中不由得一软。这府中的春日正好，总该多些欢笑才是。
我顺势挽住他的手臂，将他从那华美嫁衣带来的怔忡中拉回神。“走吧，带你去看看三妹。”
他的身子在我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温顺地放松下来，任由我挽着。掌心隔着几层衣料，依然能感受到他手臂清瘦的轮廓，以及那份源自我指尖的、逐渐传递开来的暖意。他微微侧过头，唇角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春日融冰，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拘谨。
“三妹妹的病可好些了？”他与我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小径上，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枝头的雀鸟。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身依旧艳丽的红衣仿佛也沉静了下来。
“若还未痊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温柔地转向我，“青梧再去寻些法子，定要让她早日康复，也免得你挂心。”
我心中一暖，这人总是这样，自己尚在泥沼，却时时刻刻先想着别人。我笑着摇摇头：“放心，早就大好了。前儿个大夫来瞧过，说她壮得能打死一头牛，再拘在房里就要发霉了。”
说话间，我们绕过一片玲珑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灿若云霞的桃花林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满树的粉色花朵在春风中摇曳，簌簌地洒下漫天花雨。空气中满是清甜的芬芳，让人心神俱醉。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闹声。我定睛一看，果然是三妹那个小丫头，她正拿着一根长长的柳条，与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树下追逐。那人不是莫湘又是谁?
远远瞧见三妹与莫湘的身影，谢青梧的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莫湘身上时，我感到他挽着我的手臂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桃花的香气：“看来三妹妹确实好多了，瞧她与莫公子这般惬意，你也可放心了。”
他的目光落在三妹手中挥舞的桃花枝上，轻声感叹：“春日正好，桃花灼灼，倒是一番好景致。”
是啊，好一番景致。三妹活泼的身影，莫湘上蹿下跳的狼狈模样，配上这满园春色，确实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我正想开口唤他们，莫湘却眼尖地先看到了我们。
他脸上那促狭的笑容一闪而过，我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这家伙，从小到大只要露出这副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果不其然，他停下脚步，坏笑着弯下腰，双手在地上堆积的落花中猛地一捧，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我们奔来。
“小心！”
我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一片粉色的花雨便兜头盖脸地撒了下来。花瓣轻柔地拂过我的脸颊、发梢，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和浓郁的香气。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见身旁的谢青梧也被撒了满头满脸。
他显然是猝不及防，长长的睫毛上都挂着几片粉嫩的花瓣，正随着他惊慌的眨眼而轻颤。他有些窘迫地抬手，想要拂去头上的狼藉，动作却透着一丝茫然无措。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因这桃花的点缀，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娇憨。
“莫公子……”他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因着身份不好发作，只能转头看向我，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带着一丝被欺负了的嗔怪和委屈，活像一只被顽童弄乱了毛发的小狐狸，“阿凌，你瞧他。”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罪魁祸首”莫湘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没心没肺的样子看得我牙痒痒。倒是三妹看不下去了，举起手中的树枝，毫不客气地照着他背上就是一下。
“哎哟！”莫湘夸张地叫了一声，捂着背跳开，那滑稽的模样总算让我心里的火气消了些。
谢青梧见莫湘吃痛，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转过身，体贴地为我拂去肩上和发间的花瓣，指尖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阿凌，可还好？”他低声问，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我的面容，也映着我们身后那一片纷飞的花雨。不知为何，他看着看着，竟有些愣神了，仿佛这满园春色，都不及他眼中这一方小小的倒影。
“莫公子这般玩笑，倒是让我们都成了‘花中人’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我刚想回他一句，却又听见莫湘那不着调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一次，他收起了嬉皮笑脸，竟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起了诗：
“桃之夭天，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蔷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几句诗一出，林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三妹停下了追打的动作，捂着嘴偷笑。而我身边的谢青梧，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一片徘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白皙的脖颈向上蔓延，染红了他清冷的脸颊，最后连那精致小巧的耳垂都变成了剔透的粉玉色。
“莫公子好兴致。”他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以躲避莫湘那戏谑的目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嫁衣般的红色衣角，那布料被他揉捏得起了皱，泄露了他内心的慌乱。可我还是捕捉到，他的余光，正忍不住地、飞快地向我这边瞥来，一触即收，像受惊的蝶。
“这诗……倒是应景。”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又有几片桃花悠悠飘落，一片恰好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仿佛是为这无声的情境，添上了最后一笔羞涩的注脚。
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莫湘这家伙是在拿《诗经》里贺人出嫁的诗句来取笑我们。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我二话不说，从地上捡起一根三妹丢下的桃树枝，便朝着莫湘那家伙追了过去，嘴里笑骂着：“好你个莫湘，看我今天不抽得你满地找牙！”
林间顿时充满了莫湘嘻嘻哈哈的求饶声和我的笑骂声，三妹在一旁拍手叫好，一时间热闹非凡。
***
谢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火红的身影在桃林间穿梭，明媚得如同燃起的火焰。她的笑声清脆爽朗，带着无所顾忌的肆意，让他看得有些痴了。
这才是她，陈家的“霸王花”，生机勃勃，永远都像一团烈火，能灼烧掉一切阴霾。他唇边的笑意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与向往。
这般肆意欢笑的时光，对他而言，已经太过遥远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微风拂过，吹起他额前垂落的红纱，那枚艳丽的花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白衣胜雪、被誉为“公子端方”的少年时代。可那终究只是幻觉，一场早已破碎的梦。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莫湘念诵的诗句，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粒被投进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滚烫的涟漪。
“之子于归”……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身上这件华贵的红衣。是了，他将要“归”于她了。以一个“赘婿”的身份，成为她名义上的夫郎。
起初，他只将这看作是一场交易，一次逃离地狱的契机。可此刻，当这句祝福的诗从旁人嘴里念出，当他看到她为了维护自已而去追打友人的样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在他心底涌起。
那不是羞辱，也不是难堪，而是一种……被承认的暖惫。
原来，在旁人眼中，他和她的婚事，并非一场荒唐的买卖，而是一桩值得用《诗经》中最美好的诗句来祝福的美事。原来，他也可以被光明正大地与她并列在一起，接受这样善意的调侃。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那颗在教坊司的污泥里浸泡已久、早已冰冷僵硬的心，被一股暖流温柔地包裹。他真的……要“归”于此了么？归于这个会为他出头、会对他微笑、会让他体会到久违欢笑的女子身边。
这个“家”，会是他的归宿吗？
他抬手，接住一片悠悠飘落的桃花瓣，粉色的花瓣静静躺在他白皙的掌心。他看着那抹在林间跳跃的红色身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
我追着莫湘闹了一阵，总算出了一口被调侃的恶气，这才又着腰回到谢青梧身边。他正含笑看着我，见我气鼓鼓的模样，那笑意终于不再遮掩，清晰地抵达了眼底。
“讨厌得很，拿些诗来取笑我们。”我拂了拂有些凌乱的鬓发，嗔怪道。
“莫公子是太过高兴了。”他的声音轻缓温润，像一块上好的暖玉。他自然地抬起手，为我拂去鬓边粘着的一片小小的花瓣，指尖的微凉触感一闪而过。“三妹妹病愈，又值春日美景，他才忍不住玩闹了些。”
他温柔地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阿凌莫要真恼了，权当是他为我们提前贺喜了，可好？”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的那点气也彻底散了。也是，莫湘就是这个性子。我瞥了一眼远处还在和三妹拌嘴的莫湘，哼了一声：“也是，小东西，没轻没重的。他自已还没开窍呢，倒是知道打趣我们。”
谢青梧顺着我的目光，侧首望向远处仍在嬉闹的两人，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些。“莫公子与三妹妹，一个活泼一个跳脱，倒真是般配。”他的声音低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我闲聊。
他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与探究：“阿凌说他没开窍，那依你看，莫公子何时才能明白三妹妹的心意呢？”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探讨八卦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已经开窍了，他方才就是故意的。”
谢青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微扬，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原来如此。莫公子这般举动，怕是想借这诗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又或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他看着我，那笑意不经意间就抵达了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只是苦了阿凌，被他这般取笑。那阿凌打算如何‘回敬’他呢？”
“刚才抽了他一顿，解气。”我扬了扬下巴，颇为得意。
他竟配合地掩唇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间，风情无限。“阿凌这一顿抽，怕是让莫公子长了记性。”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处的莫湘，见他还在揉着被我抽过的地方，笑意更浓了，“不过，莫公子性子跳脱，指不定过会儿又要想出什么法子来打趣我们了。”
微风拂过，吹起他头上的红纱，他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阿凌可要做好准备。”
“再闹我可要让三妹收拾他了。”我玩笑道。
“这倒是个好法子，”他笑意盈盈地望着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三妹妹如今病好了，定有力气好好‘管教管教’莫公子。”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只是，若三妹妹真的收拾了莫公子，莫公子会不会又想出什么鬼点子来报复我们呢？”
我被他这难得的俏皮模样逗笑了，摆摆手道：“他大了，知晓分寸的，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没皮没脸。”
我们相视一笑，桃花林中的光影柔和，气氛正好。谢青梧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抬眸望向天边。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绯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
“时间不早了，”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舍，“若再晚些，恐要扰了三妹妹休息。”
他温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身红衣和头上的红纱，在愈发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愈发艳丽，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焰。
“阿凌，我们也回去吧？”
我点点头，与他一同辞别了还在打闹的三妹和莫湘。回去的路安静了许多，只听得见我们两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和晓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白日里那份被桃花染透的好心情，像一坛醇酒，在心底慢慢发酵，余味悠长。
可走着走着，我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变化。身旁的他，不知何时又落后了我半步，白日里那份难得的松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我早已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拘谨。我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却看见他垂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又是这样。每当独处，每当夜深，他总会露出这种神情，仿佛心里藏着千钧巨石，想说，却又不敢。
夜色正好，他却又一次在我身边，露出了那种欲言又止的、小心翼翼的神情。这份被桃花染透的好心情，会因此而改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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