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风波暂息，空气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我看着谢青梧那双清澈眼眸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担忧，正想说些什么，门外便传来管家略带喜意的通报声，说是云绣坊的人到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便看到谢青梧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像是被云层遮蔽许久的星子，终于在夜空中探出头来，闪烁着纯粹而热切的期待。他下意识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身红纱的衣袖，动作间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几乎无法克制的欣喜。他望向我，声音里都染上了笑意：“阿凌，云绣坊的人来了，想是衣服做好了。我们去看看吧？”
我心中一动，方才因处置下人而生出的那点沉郁，被他这明晃晃的期待一扫而空。我笑着点了点头：“去，看我们的嫁衣。”
随着我的话，他唇边的笑意愈发真实，眼中的光彩也愈发明亮。我们并肩来到前厅，云诱坊的几个诱娘正恭敬地候着，身前摆着数只雕花描金的巨大衣箱，气派非凡。
谢青梧的脚步在离那衣箱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那几只箱子，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承载的未来。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他侧过头，轻声对我说：“阿凌……”
他的声音微不可查地颤抖着，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盼：“我们的嫁衣……不知是否如我们所期那般好看。”
那清冷如月的眉眼，此刻被窗外透入的春日暖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温暖而真实，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画中人。
我示意身旁的丫鬓上前，随着钥匙转动的轻响，其中一只最大的箱盖被缓缓打开。霎时间，一抹极致的红，伴随着流转的华光，猛地撞入了我的眼帘。那光芒细碎而璀璨，仿佛将一整条银河都揉碎了洒在其中。
那正是为他定制的天丝缎大红嫁衣。上好的天丝在日光下泛着潋滟的波光，好似春日里被风吹皱的碧绿江水，清尘脱俗。衣身上用金线绣着大枝大枝的梅花，枝干虬劲，傲骨天成。而在那金色的枝干间，又点缀着无数粉色与嫣红的梅花绣样，层层叠叠，华贵之中又不失清雅之气。
我尚且为这巧夺天工的绣品而赞叹，身旁的谢青梧却已然屏住了呼吸。他怔怔地看着那套嫁衣，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与不敢置信的复杂情绪。
“这……这便是青梧的嫁衣么？”他的声音沙哑，指尖轻颤着，小心翼翼地伸出，仿佛在触碰一件绝世的珍宝，又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当他的指尖终于落在如流水般顺滑的缎面上时，我看到他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一滴泪，终是没忍住，滚落下来，砸在那片绚烂的红上，瞬间隐没不见。
“真美……”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青梧从未想过，自己能穿上如此华美的衣衫。”
他缓缓抬起眸子望向我，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泪光与欣喜交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真挚得让人心头发烫。“多谢阿凌，费心了。”
看着他这副几乎要喜极而泣的模样，我心中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又冒了出来。我轻笑着说：“要不要试试？给你量过尺寸的，想必合身。”
他的指尖修地从嫁衣上悬起，迟迟不敢再落下，生怕自己一个粗笨的动作，便会玷污了这绝美的衣衫。一抹薄红迅速爬上他的耳根，他有些局促地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期待，却又带着一丝犹豫：“现、现在么？会不会太麻烦了些？可……可青梧确实想看看，这嫁衣穿上身是何模样。”
那副既渴望又克制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看到了胡萝卜却又不敢上前的小兔子，可爱得紧。
“快穿，我也换，提前感受一下……”我催促道，不想让他被那些无调的顾虑束缚住。
他望着我眼中的鼓励，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青梧便试试。”
***
谢青梧的心跳如擂鼓，在丫鬟的服待下走进内室。那件华美的嫁衣被小心翼翼地捧着，展开时，满室都仿佛被那浓烈而喜庆的红色所点燃。冰凉丝滑的天丝缎拂过他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还会有这样的一天。从谢家风光无限的公子，到教坊司任人作践的“折玉”，他以为自己的人生早已在那无边的黑暗与屈辱中腐烂殆尽。红色，于他而言，是额间那点屈辱的花钿，是囚室里摇曳的烛火，是每一次被迫穿上以取悦恩客的艳俗衣衫。那是绝望的颜色。
可今日，这身红，却截然不同。它没有丝毫的轻浮与艳俗，只有无尽的华贵与庄重。金线绣出的梅花，是他最爱的花，象征着凌霜傲雪，不屈风骨。这是他曾经拥有，而后又失去的一切。
他对着那面巨大的穿衣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丫鬟们为他梳理好长发，那身大红的嫁衣衬得他本就冷白的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额间那点曾被他视为奇耻大辱的红色花钿，此刻在嫁衣的映衬下，竟奇异地显出几分喜庆的意味，仿佛本就是为了这大婚之日而点上的朱砂。
镜中的人，容光焕发，眉梢眼角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柔情与喜悦。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在教坊司时的破碎与麻木。他几乎要认不出，这真的是自己。
他颤抖着手指，亲自系上了最后一个衣结。那繁复的盘扣在他指尖仿佛有了千钧之重。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有天丝缎清冽的香气，也有他心中那场不敢想象的美梦的味道。
这场梦，会是真的吗？他真的可以……拥有这样明媚的未来吗?
他不敢再深想，怕一想，梦就碎了。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摆，提起一丝勇气，缓步走了出去。他想让她看看，看看这个被她从泥沼中拉出来的自己，如今，也能配得上这身华服，也能……配得上她。
我正端着茶盏浅啜，便听到了内室传来脚步声。我抬起眼，只一眼，便连呼吸都忘了。
他换好了那身嫁衣，正有些局促地站在珠帘之后。大红的衣衫如流动的火焰，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却丝毫没有压住他的清冷，反而衬得他肤白胜雪，唇红齿白。那张绝色的面容上，一双凤眼因紧张而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脸颊徘红，像是染了上好的胭脂。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双手无措地揪着衣摆，声音低得如同蚊蚋：“阿凌，青梧换好了，可……可还合身？”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也转身进了另一间内室。既然是演练，自然要做全套。
当我再次走出来时，整个前厅都安静了下来。我身上穿着与他配套的礼服，上身是一件云锦绣着金红芍药的对襟长襦，华丽而张扬；里衬束着一条正红绣金竹叶纹的石榴绫裙子，走动间裙摆摇曳，流光溢彩。外面罩着一件双鱼绕珠的缂丝长褙子，更添了几分贵气。最隆重的，是头上那顶瞿鸟纹的嵌金绒花垂珠冠，细碎的珠帘垂在眼前，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叮咚作响。
我一抬头，便对上了谢青梧那双写满了惊艳的眸子。
他的呼吸仿佛都凝滞了，清冷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的身影。那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到全然的痴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中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我这一抹浓烈的红与金。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我，一时忘了言语，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
良久，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颤着唤我：“阿凌……你好美。”
他的脸颊瞬间红透，有些羞涩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又抬眸望向我，眼中满是纯粹的欢喜与爱慕，轻声说道：“我们……我们这样，像是要去拜堂了。”
我看着他这副痴痴的模样，心中那股得意的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我忍不住大笑出声，朝他眨了眨眼：“是的呢，要不要演练一下？”
他像是被我的话烫到了一般，耳尖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然而，他却没有拒绝，只是羞涩地、郑重地微微颌首：“都听阿凌的。”
他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紧张得指尖都在轻颤。我领着他走到厅堂正中，他学着记忆中见过的拜堂姿势，站定在我身侧。当他抬头看向我时，那双含着水光的凤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那……我们开始吧？”他轻声问，随即深吸一口气，竟真的要躬身下去，“一拜天地……”
“噗嗤”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得笑弯了腰，连带着我满屋子的丫鬟都憋不住，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有的甚至直接蹲在了地上。
他被这满屋的笑声弄得满脸通红，有些窘迫地垂下头，动作僵在了那里。“青梧只是……”他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委屈，“想认真些，若有一日真的与阿凌拜堂，便不会出错了。”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被取笑后的羞涩与不解：“阿凌莫要笑我了。”
看着他那双清澈眼眸里泛起的委屈水光，我强忍住笑意，故意逗他：“这儿又没有爹娘，我们对着墙拜吗？”
他闻言一愣，随即抬眸环顾四周。当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那一幅山水墨画上时，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竟真的朝我走近一步，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那……我们便对着这幅画拜吧。它见证了青梧与
阿凌此刻的心意，日后若能真的拜堂，再补上对父母高堂的礼数，可好？”
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颤。我本是一场玩笑，他却当成了一生的誓言。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郑重与虔诚，我忽然觉得，这场为了逃避婚嫁而起的交易，或许会远远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也……真实得多。
我收敛了笑意，看着他认真的脸，忽然开口道：“还日后，再过一个月就真拜堂了。”
他的眼中瞬间闪过巨大的惊喜，脸颊的绯红更深了，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再过一个月……”
他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嫁衣的袖口，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青梧原以为，还要等些时日。”
他抬眸望向我，眼中满是柔情蜜意，仿佛要将我溺毙其中。“如此甚好，青梧会好好准备，”他顿了顿，又羞涩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做一个合格的……新人。”
“真乖。”我笑着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换下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不舍，指尖留恋地在那华美的嫁衣花纹上轻轻抚过，眼眸低垂：“是，阿凌。”
等我们都换回了寻常服饰，诱娘们将嫁衣小心翼翼地收回箱中，他却仍眷恋地频频回头望去。直到箱盖合上，他才收回目光，走到我身边，轻声说：“这一个月，青梧定会悉心筹备，只盼那一日早些到来。”
他说完，却没走，只是站在我身侧，犹豫了片刻后，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阿凌，青梧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呗。”我看着他，心情极好。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梁间的燕子：“这一个月里，青梧想时不时穿上嫁衣……”他飞快地抬眸看了我一眼，又羞涩地立刻移开，耳尖再次泛红，“提前习惯一番，也好……也好在成亲那日不出差错。不知阿凌可否应允？”
我听完，又一次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真是拿他这傻气没办法了。
“你这一番折腾，等到了正事上，那衣服怕是要旧了。”
他闻言一怔，随即有些懊恼地垂下头，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兔子，轻轻咬了咬下唇:“是青梧考虑不周了。阿凌说得对，嫁衣该留到成亲那日再穿才是。”
***
他抬起头，眼中虽然划过一丝清晰的失落，却又很快打起精神，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青梧便好好收起来，每日只在心里默默期待着。”
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模样，我心中一软，笑着摇了摇头，主动挽住了他的手臂。他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我挽着。
“好了，别总想着嫁衣了。”我拉着他朝外走去，“三妹的病也好了七七八八，我带你去看看她。这府中的春日正好，总该多些欢笑才是。”
他被我挽着，跟在我的身侧，感受着从我手臂传来的温度，眼中的失落渐渐被一种温暖的、安定的情绪所取代。他抬眼望向庭院里明媚的春光，桃花开得正盛，风中都带着甜香。他轻轻“嗯”了一声，唇边的笑意，比这春光还要温柔。
而我却在想，待会儿见到了三妹和莫湘，那两个爱看热闹的家伙，不知又会如何打趣我们。这府里的欢笑，想来是少不了了。只是，天色渐晚，夜色正好，他会不会又一次在我身边，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小心翼翼的神情？我只希望，这份难得的好心情，不要再被任何阴霾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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