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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南枝新生

折玉郎君入我怀

翌日清晨,我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下一点淡淡的余温。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我有些意外,往日里,他总是会等到我醒来,才会起身伺候。今天,倒是破天荒地起得比我还早。

昨夜月下的交锋,言语如刀,将他逼至绝境,却也似乎真的在他心底凿开了一道缝隙,让光得以透入。我坐起身,披上外衣,心中不知是欣慰还是怅然。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那条布满荆棘的路,他才刚刚踏上第一步。

白日里,他果然与往日不同。虽仍旧沉默寡言,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怯懦与惊惶淡了许多。他不再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而是会主动寻些事做,将书房的古籍分门别类,或是为庭院中的花草浇水剪枝。他做得专注而认真,仿佛想用这些琐碎的忙碌,将那个卑微的自己牢牢钉在过去。

我没有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在阳光下投下清瘦的影子,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拂过书卷的边缘,看着他被花刺扎到后,只是微微蹙眉,便继续沉默地劳作。我知道,他在用行动践行他的誓言。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银泻地,将整个陈府都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我们用过晚膳,我处理完几封家信,便淮备歇息。

我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对他轻声道,“天色晚了,休息吧。”

他温顺地应了一声,跟着我回到房间。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就在我淮备宽衣睡下时,却见他立在原地,没有动作。他的指尖正轻抚着身上那件农般红衣的细腻刺绣,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贪恋的痴迷。

“阿凌,”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怕惊散了夜雾,指尖停在嫁衣领口那颗温润的珍珠扣上,“青梧想再问一句,我可以穿着它入眠吗?就这一次。”

他的请求让我有些意外。这件红衣,是他在教坊司的囚服,是屈辱的象征。我将他带出来后,府中下人早已为他备下了无数素雅合身的男式常服,但他却固执地只穿这一件。我原以为他是一时还未适应,没想到,他竟对这身衣服生出了依赖。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似乎误解了我的沉默,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透出几分惶恐。我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你不怕弄坏就行。”

话音刚落,他眼眸顿时亮了起来,那瞬间迸发的光彩,竟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动人。他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衣料,生怕自己的动作重了,会损伤那精美的绣样。

“青梧会很小心的。”他抬眸望向我,眼中混杂着期待与不安,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坚强,此刻又变得有些脆弱,“这嫁衣于青梧而言,是珍视之物,青梧定会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它。”

他犹豫了片刻,又轻声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穿着它,青梧会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了归属。”

归属……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

一下。原来,这件象征着他从一个地狱坠入另一个“牢笼”的嫁衣,在他心中,竟成了他与我之间唯一的、具象的联结。他抓住的不是这件衣服,而是我带给他的、这份岌岌可危的新生。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额前。烛光下,那枚朱红色的花钿,艳丽得有些刺眼。那是教坊司里,为了让“倌人”们显得更加娇媚,统一画上的印记。它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烙印着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往。

我盯着他的额头,缓缓开口:“你这里,少了点什么。”

他下意识地抬手覆上额头,冰凉的指尖触到那枚红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少了什么?”他望向我,月光透过窗棂,映在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娇弱,“是红钿的样式不妥吗?还是……”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安,“阿凌觉得青梧不该点这红钿?”

“我记得你最爱梅花。”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他整个人都微怔了一下,覆在额上的指尖缓缓滑过,像是在虚空中描摹着一朵梅花的形状。他的眼底,泛起一层温柔而遥远的回忆之光。“是啊,”他轻声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又很快消散,如昙花一现,“从前最爱梅花,爱它的傲雪凌霜,可如今……”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眸望向我,眼中情绪复杂。我从那片混沌的眸光里,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如今的他,身如浮萍,命如草芥,哪里还配得上那壁立千仞、迎霜而开的梅花风骨?

“阿凌的意思是,青梧该以梅花为饰吗?”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对,”我站起身,朝他走近一步,目光坚定,“我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温顺地在梳妆台前坐定。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他如火的红衣上,泛起细碎的光晕。他屏息凝神地凝视着我,长而卷的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轻轻颤动着。

“有劳阿凌了。”他低声说。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紧绷。他想起了什么?

是曾经作为名满京华的谢家公子时,在某个冬日,踏雪寻梅,饮酒赋诗的场景吗?那时的他,与如今判若两人。心中该是何等的五味条陈。

“青梧许久未扮作梅花样式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微微笑了笑,从妆匣中取出那盒上好的朱砂,用一支崭新的细毫狼笔,蘸取了最纯正的红色。我俯下身,清冽的梅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萦绕在我的鼻尖。我一手轻轻扶住他的脸颊,另一手执笔,悬腕于他光洁的额前。

我的动作很轻,很慢。指下的肌肤细腻而微凉,带着一丝轻颤。我摒弃了教坊司那种妖治的画法,转而用记忆中世家公子们最风雅的点梅法,以朱砂为瓣,以金粉为蕊,一笔一画,细细勾勒。

他安静地坐着,任由我的笔尖在他的眉心游走。朱砂的淡淡香气混着微凉的触感,让他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静静地看着我专注的神情,连呼吸都忘了。

“阿凌……”他低柔地唤了一声,像是怕打破这静谧美好的一刻,“好了吗?”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切,很想立刻看看镜中的模样,却又舍不得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好啦。”我落下最后一笔金粉作蕊,那朵梅花便仿佛瞬间在他的眉心活了过来。

我收起笔墨,轻声唤他。

他缓缓起身,走向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脚步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当他终于看清镜中映出的自己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还是他吗?

镜中的人,依旧身着那件艳丽的红衣,可眉宇间的媚态与卑怯,却被那朵傲然独立的朱砂梅花涤荡得一干二净。红衣衬得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晶莹剔透,而那朵梅花,则为他那张绝美的面容,添上了几

分昔日作为谢家公子时才有的、清冷端方的神采。

“这……”

他的指尖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地触碰着眉心的那朵梅花。镜中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眼波流转间,竟有了几分旧日的风华。

“多谢阿凌,”他猛地转过身,望向我,眼中闪烁着复杂而激烈的光芒,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青梧……很喜欢。”

看着他眼中重又燃起的星火,我心中一动,一个尘封已久的称呼,不自觉地从唇边溢出。

“梅君。”

他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恍惚,仿佛瞬间被拉回了数年前的某个雪夜。那个时候,他还不是“折玉”,而是京城里人人称颂的“梅君”谢青梧。

“梅君……”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却又很快抿住,像是怕自己的情绪过于外露,会惊扰了这场不真实的梦。他抬眸看向我,月光下,那抹朱砂梅花显得愈发鲜艳,衬得他眉眼间既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凄楚,又有一丝难得的、鲜活的生气。

“阿凌还记得青梧的别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许久没人这样唤我了,自……自那以后。”

我的心,因为他那句“自那以后”而微微抽痛。我知道那以后发生了什么,那是他所有噩梦的开端。但我今天,要亲手为他的噩梦画上一个句点。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是绿玉,你是南枝。”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谢青梧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清冷而坚定的眼眸,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绿玉……南枝……

这两个名字,像是两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猛地插进了他记忆最深处的锁孔,用力一拧,霎时间,往事如决堤的潮水,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那还是谢家未败,他仍是光风霁月的谢家公子的时候。京城的冬日常有大雪,他最爱在雪后,邀上三五挚友,去城外的梅林踏雪寻梅。他的挚友,当朝御史中丞家的公子——陆筠,性情爽朗,最爱与他玩笑。

有一年,大雪封山,梅花却开得极盛。他们二人于梅林深处设席,煮酒赏花。陆筠指着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对他笑道:“青梧,你看你,人如其名,性若梅花,孤高清傲,不畏霜雪。‘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说的不就是你么?依我看,‘梅君’这个雅号,都不及一个字来得贴切。”

他当时好奇,问是何字。

陆筠大笑,折下一枝梅花,递到他面前,高声道:“‘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我看你,便是那‘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南枝!日后,我便唤你‘南枝’,如何?”

“唯有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他当时轻吟着,接过了那枝梅花,心中亦是快意。他看着身旁青衫磊落的挚友,玩笑道:“你既为我取号‘南枝’,那你又当如何自处?”

陆筠闻言,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竹青色的长袍,又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挺拔的修竹,朗声笑道:“梅花孤傲,还需修竹为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我便做那坚韧有节的‘绿玉’,如何?绿玉配南枝,修竹伴寒梅,岂不正是人间绝配!”

“绿玉”、“南枝”,取“绿玉梅花”之意,成了他与陆筠之间,独一无二的戏称。此事,除了他们二人,再无第三人知晓。谢家出事后,陆家为免被牵连,早已与他们划清界限,陆筠更是被其父拘在家中,从此音讯全无。

这两个名字,早已被他埋葬在记忆的废墟之下,他以为,此生再也无人会提起。

可现在,它们却从陈凌的口中,如此清晰地吐露出来。

“阿凌……”他的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他看着她,眼中是全然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你如何会知道这些?”

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既有听到故旧秘闻的惊喜,更有对此刻情境的惶惑与害怕。他怕,这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一碰,就会碎掉。

***

我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和剧烈颤抖的瞳孔,知道这四个字在他心中掀起了何等的惊涛骇浪。我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继续引导他。

“南枝是梅花,绿玉是修竹,对吗?”

我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他从巨大的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他眼眶瞬间泛红,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袖上暗绣的纹路,仿佛在触碰那些遥远而温暖的回忆。

“对,正是如此。”他哑声回答,“从前曾与友人戏取别号,”他抬眸望向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急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友人说我性若梅花,孤高清傲,便取了‘南枝’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求证的意味:“而‘绿玉’……应是与青梧的梅花相对,指的是竹子吧。阿凌,你与我那些旧友,可有交集?”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眼中满是希冀。他或许在期待,我与他的过去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期待我能为他带来一些关于故人的消息。

但我只能打破他的幻想。因为唤醒他的,不该是过去的故人,而该是他自己。

“我并不知道你的故事,但我就想这么称呼你。”我迎着他探寻的目光,缓缓摇头,声音却异常坚定,“你不是折玉,是南枝,是壁立千仞的梅花。”

我的话音未落,他的泪水便再也控制不住,瞬间溢出眼眶。那不是无声的饮泣,而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猛地别过头去,不想让我看到他如此脆弱的样子,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

“阿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情绪,声音却依然抖得不成样子,“你可知,听到你这般说,青梧心中……”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脸上泪痕未干,眉心那朵朱砂梅花在月色下,被泪水浸润得愈发艳烈,仿佛泣血一般。

“青梧已许久不敢再想自己曾是那傲立霜雪的梅花,只当是折玉断枝,再无生机。”他抬起手,指尖轻抚过眉心的梅花妆,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我方才留下的温柔,“如今你为我点上梅花妆,唤我南枝,青梧……青梧仿佛又活过来了。

他的话语,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心脏。我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希望之火,决定将这份新生,彻底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而我,”我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宣告,“是绿玉,是虚怀若谷的竹。”

他凝视着我,眼中的泪光渐渐被一抹柔和的笑意所取代。他抬起手,轻轻抚过我的衣袖,仿佛真的能从那丝滑的布料上,感受到竹的纹理。

“绿玉……虚怀若谷,坚韧有节。”他的声音轻如微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与梅花相得益彰。”

他顿了顿,嘴角终于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浅浅的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重生的喜悦,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阿凌,日后,青梧便以‘南枝’自居,可好?”他看着我,眼中满是郑重与期盼,“不再是那教坊司中的折玉公子,而是你的……南枝。”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极轻,却又极重,像是一个承诺,一个归属的印记。南枝,终于找到了可以让他栖息的绿玉。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依旧艳丽如火的红衣,它曾是屈辱的烙印,此刻却在他重获新生的光芒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名字,给了他重塑灵魂的勇气,但这身衣服,却还是将他与不堪的过往捆绑在一起。

傲骨已在心中,那折断的脊粱,也该有人帮他一把,让他真正地挺直。我心中有了决断,是时候,再推他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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