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黑山营,中军大帐外。
晨光熹微,营地内一片肃杀。
边伯贤浑身湿透,单薄中衣紧贴身体,勾勒出嶙峋瘦骨。他面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在帐前空地上,脚下洇开一小片水渍。
韩青同样狼狈,却手持出鞘长剑,警惕地护在他身侧,胸前紧紧绑着那个油布包裹。
他们周围,是数十名闻讯赶来、神色各异的朔风城将领,皆被眼前这突兀出现的二人惊住了。
更外围,则是赵擎的亲兵,刀剑出鞘,虎视眈眈,气氛紧绷。
赵擎站在大帐门口,身着戎装,脸色铁青,目光复杂地落在边伯贤身上。
“边大人,您这是……”赵擎开口。
“赵将军,”边伯贤打断他,“本官奉旨巡边,查察军务,于鬼见愁遇伏重伤,昨夜,本官携所查获之铁证,再探守备府,却被周莽之侄周虎率兵围杀,全城搜捕,不得已,冒险出城,特来此间,赵将军,你治下之朔风城,守将周莽,通敌叛国,私贩军火,谋害钦差,你可知情?”
此言一出,不仅众将哗然,赵擎更是脸色骤变!“边大人,此话从何说起?末将……末将不知!”
边伯贤示意韩青。
韩青上前一步,解开胸前油布,取出木匣,打开,将里面账册、单据高高举起:“此乃从守备周莽书房暗格中搜出!内有其勾结鞑靼、黑水等部,走私军械火药之明细账册!有其盗卖军资,中饱私囊之凭据!更有其与不明势力往来之密信!鬼见愁爆炸之火药,两月前被周莽以演练为名调出、对不上数之弩箭,皆记录在册!赵将军,还有诸位将军,可要亲眼一观?!”
“呈上来!”赵擎厉声道,声音已有些发颤。
一名亲兵上前接过,送到赵擎面前,赵擎快速翻看,额角青筋跳动。
“边大人,单凭这些,如何断定是周莽所为?而非他人栽赃?”一名与周莽交好的副将硬着头皮质疑。
边伯贤冷冷扫他一眼:“账册笔迹单据印章,皆可核验。密信代号‘灰隼’,经查为周莽所用。至于栽赃?”
他冷笑一声,看向赵擎,“赵将军,本官逃离时,周虎正以搜捕‘钦犯’之名,全城戒严,调动府兵,若非心中有鬼,何至于此?你若不信,可立即随本官回城,控制周莽、周虎,搜查守备府、庆元当铺、慈云庵及其田庄,人赃并获,一看便知!”
赵擎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面向边伯贤,抱拳躬身:“边大人,末将御下不严,竟出此等败类,惊扰钦差,罪该万死!末将……末将立刻按大人吩咐办理!”
他此刻已明白,边伯贤手握铁证,亲历追杀,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他若稍有迟疑或维护,便是同谋之罪!
“将军!”那副将还想再说。
“闭嘴!”赵擎暴喝一声,猛地转身,厉声道:“传我将令!”
“末将在!”众将凛然。
“一,即刻点兵,随本将回城!控制四门,封锁守备府、庆元当铺、慈云庵及周莽田庄!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二,着人持我手令,前往守备府,命周莽、周虎即刻至将军府听令!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三,看管好冯安夫人及慈云庵住持,无令不得接触!”
“四,”赵擎看向边伯贤,语气恭谨,“边大人伤势沉重,且为查案中枢,请即刻移至后帐,由军医诊治,严加保护!韩护卫,请随侍左右!”
“末将遵命!”众将领命而去。
赵擎走到边伯贤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恳切与焦虑:“边大人,周莽之事,末将确有失察之罪,任凭大人处置,只是……此事牵连甚广,朔风城乃至北境军心,此刻……”
边伯贤打断他,“赵将军,当务之急,是稳住北境,清除内患,你即刻按方才所言行事,务必拿下周莽,控制局面。其余之事,待本官上奏朝廷,自有公论。你此刻之作为,便是你之立场。”
他重重点头:“末将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说罢,转身大步走向战马,喝道:“回城!”
……
京城,皇后宫中。
姜元初恭敬地向皇后行完礼,皇后赐座。
“元初,你今日来得倒早。”皇后接过宫女递上的参茶,缓缓道,“可是为了昨夜缀霞宫之事?”
“儿臣不敢欺瞒母后,正是为此事忧心,特来请安,也……想向母后请罪。”姜元初垂眸道。
“哦?你有何罪?”
“儿臣不该擅作主张,惊动母后凤驾。只是当时情势紧急,金嬷嬷带人硬闯宫闱,林娘娘又突发急症,儿臣实在担心林娘娘安危,也恐宫中规矩荡然无存,才……才不得已让昭雪去寻了王有福,又斗胆请昭雪惊扰了母后。”
皇后静静听着,拨弄着茶盏盖子:“你做得对。若非你警觉,处置果断,昨夜怕是要出大事。”
“金嬷嬷胆大包天,那几个宫外来的,更是形迹可疑,本宫已命慎刑司严加审问,只是……”她抬眼看向姜元初,“德妃那里,你待如何?”
姜元初心头一紧。
“儿臣不敢妄议德妃娘娘,只是……金嬷嬷所为,若说德妃娘娘全然不知,恐怕难以服众。儿臣担心,此次不成,恐还有下次。”
“林娘娘性子柔善,父亲又在工部为官,易被人拿捏,长此以往,宫中法度何在?众姐妹又如何安心?”姜元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出隐患。
皇后沉默片刻,叹道:“你说得是,德妃……近来是有些不知分寸了,仗着三皇子,越发跋扈。本宫身子不济,陛下又……唉。”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皇帝病重,她这个皇后也无力完全压制有皇子傍身的德妃。
“母后凤体为要,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姜元初轻声道,“儿臣听闻,北境似乎也不太平,这内外交困之时,宫中若是再乱,只怕……”
皇后眸光一凝:“北境?你听说了什么?”
“儿臣只是在内务府核对用度时,听底下太监们嚼舌,说北边似有摩擦,朔风城一带加强了戒备。又隐约听说,陛下派去的钦差边大人,似乎……遇到了些麻烦。”
姜元初斟酌着词句,“儿臣想着,边大人是朝廷重臣,他若在北境有失,朝中必然震动。若此时后宫再出事端,恐于大局不利。德妃娘娘身为三皇子生母,更应谨言慎行,为皇子表率才是。”
皇后深深看了姜元初一眼,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四公主,心思之缜密,言辞之老辣,远超她预料。
“你能想到这些,很好,本宫知道了。德妃那里,本宫会训诫,林嫔受惊,本宫也会安抚。至于北境……”
她顿了顿,“朝廷自有安排,你只需打理好内务府的事,谨守本分,莫要卷入是非。”
“是,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姜元初知道,皇后这是让她适可而止,不要主动去挑衅德妃。
但有了皇后“训诫”的承诺,德妃短时间内应该会有所收敛。
“对了,”皇后似想起什么,“你如今协理宫务,接触人多。可曾听说,宫中有何……异常之人或事?尤其是,与宫外牵扯的。”
“回母后,儿臣经手多是账目文书,于人事上并不熟悉。只是……”
她略作迟疑,“前几日内务府采买上,似乎有些北地特产的用度,与往年略有不同,另外,儿臣隐约听得只言片语,说京中有些商号,与宫中采买来往颇密,背景也复杂,但这些皆是底下人闲谈,做不得准,儿臣也未深究。”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嗯,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好生当差。”
“是,儿臣告退。”
离开皇后宫中,姜元初并未感到轻松。
皇后态度暧昧,既敲打了德妃,也限制了她,而北境那边,依旧没有消息。
“殿下,”影七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缀霞宫采月方才悄悄递了东西出来,说是林娘娘父亲连夜整理出的,关于前朝水渠暗渠的所有零碎记载抄录。”
“另外,跟玄青马车的人回报,马车进了西山一处皇家猎苑的别院,那里是……三皇子名下产业,玄青进去后,至今未出,吴主事府上,郎中去看了,说是急怒攻心,痰厥之症,开了方子,但吴府闭门谢客,气氛紧张。”
玄青道人果然是三皇子的人!吴主事“急怒攻心”,怕是得知事情败露,吓病了?
“猎苑别院,我们的人能进去吗?”
“守卫森严,都是生面孔,看起来不像普通护院,我们的人不敢贸然靠近。”影七道。
“继续在外围监视,记录所有进出人员、车辆。吴主事那边,想办法从郎中药童或抓药的下人那里打听具体病情。还有,胡记商行的账目,有进展吗?”
“正在设法,但胡记钱庄和账房看守极严,需要时间。”
“加快速度。另外,”姜元初停下脚步,低声道,“让我们的人,留意京中各处道观、寺庙,尤其是那些香火不旺、位置偏僻的。查查有没有类似清虚观这样,有特殊背景,或者有像玄青这样行踪诡秘之人的。德妃能用宫外之人,三皇子能藏匿玄青,他们的据点,恐怕不止一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