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行

边伯贤靠坐在洞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冰冷和剧痛几乎将他吞噬，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但他知道，还不能倒下。

“休息一炷香……然后……下水，顺着水流漂，找地方上岸……去黑山营……”他断断续续地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抓紧时间调息，哪怕只能恢复一丝力气。

韩青看着他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揪紧。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他默默检查了一下木匣的包裹，又撕下自己相对干燥的里衣下摆，递给边伯贤：“大人，擦擦脸，裹一下手，属下去洞口看看水流情况。”

边伯贤没有睁眼，只微微颔首。

一炷香的时间，在寒冷、疲惫和伤痛中，显得格外漫长。

当边伯贤重新睁开眼时，眸中恢复了些许神采，尽管依旧黯淡。

“走吧。”他挣扎着起身。

两人最后检查了一下携带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对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浅洞，没入湍急汹涌的护城河中！

京城，次日清晨，蕙草宫。

姜元初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已起身。

昭雪端来温水服侍她洗漱，低声道：“姑娘，影七那边有消息了，说已连夜布置下去，全力追查那三件事，王有福天不亮就来了，在门外候着，说是来谢恩，也是来回话的。”

“让他进来。”姜元初用冷毛巾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精神起来。

王有福躬身进来，行礼后，从袖中掏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物件，双手呈上：“奴才给殿下请安，谢殿下厚赏，奴才昨夜从慎刑司相熟的人那儿，得了点小消息，想着或许对殿下有用。”

姜元初示意昭雪接过。昭雪打开帕子，里面是一小块烧得只剩焦黑边角的绢布碎片，上面似乎有淡淡的朱红色印迹，图案残缺不全。

“这是？”

“回殿下，这是从昨夜皇后娘娘下令关进慎刑司的那几个宫外嬷嬷身上搜出来的，她们嘴硬，什么都没招，但搜身时，在其中一个的贴身小衣夹层里发现了这个，被火燎过，没烧干净。”

“慎刑司的人不认识，奴才看着……这残存的印记，有点像……道家的符咒，但又不太一样。”

王有福压低声音，“奴才忽然想起，早年宫中老人提过，前朝有些后宫阴私之事，会用些旁门左道的印记做信物或联络标记，奴才觉得蹊跷，就悄悄拓了个印，把原物毁了，留下这角给您瞧瞧。”

道家符咒？旁门左道印记？姜元初拿起那角焦黑的绢布碎片，仔细端详。

印迹残缺，确实像是某种符文的一部分，透着股邪气。

“可还查到别的？那几个嬷嬷的来历？”

“还在审，但她们牙关紧得很。不过，奴才打听到，放她们进来的，是西华门一个姓钱的守门太监，那人平日里就好赌，手头紧。”

“昨夜事发后，人就不见了，怕是凶多吉少。”王有福道，“另外，奴才按殿下吩咐，多留意了内务府近日的动静，发现尚食局那边，永和宫小厨房领用北地野蜂蜜的份额，最近一次是三天前，但领取的宫女，不是往常那个，是个生面孔，说是原來的病了。奴才已让人去查那生面孔宫女的底细，和原来那个宫女的去向。”

“做得很好。”姜元初赞许地点头，将绢布碎片小心收好，“王公公，你是个明白人，如今宫中不太平，你我能互相照应，是缘分，也是福气，日后，还需你多费心。”

“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是奴才的福分！”王有福连忙表忠心。

“你先去吧，一切如常，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是，奴才告退。”

王有福退下后，影七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脸色凝重：“殿下，有情况，我们的人发现，清虚观今日天不亮，后门悄悄驶出一辆青篷马车，往西山深处去了。”

“车上除了车夫，只有一人，看身形，像是那个玄青道人，马车走得很急，我们的人正远远跟着。”

“另外，兵部职方司吴主事，今日告假未上朝，说是感染风寒，但我们的人在他家附近监视，发现他府中后门清晨有郎中进出，神色不似看寻常风寒，倒有些慌张。”

玄青道人匆匆离观，吴主事“称病”却有郎中慌张出入……姜元初心头一紧。

是得到了什么风声，开始转移或灭口？还是……有别的行动？

“跟紧玄青的马车，看它最终去了哪里，见了谁，吴主事府上，想办法探明郎中所为何事，是否真的生病，还有，胡姓商人的产业，查得如何了？”

“已初步查明。京中最大的胡记商行，东家胡雪岩，是徽商出身，生意遍布南北，主要做茶叶、丝绸、药材，但也涉足钱庄、当铺。”

“其商行与北境数家商号有生意往来，其中就包括朔风城的庆元当铺。而且，胡记商行近年来，与几位皇商以及宫中部分采买管事，走动颇近。我们正在设法拿到更具体的账目往来记录。”

影七禀报道。

“继续查，尤其是胡记与宫中哪位贵人、或者哪位朝中大臣的私下往来，重点是钱财流向。”姜元初吩咐道，又想起一事，“德妃母族那边呢？”

“德妃之父，承恩公李肃，近日深居简出，但其长子，也就是德妃的兄长，现任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的李继，近日与几位驻京的将领走动频繁，其中就有贵妃兄长虎贲卫中郎将高崇。”

“他们多次在城西一处私人别院聚会，我们的人设法混进去做杂役，听到零星话语，似乎提及‘北边不稳’、‘早作准备’、‘静观其变’等。”

德妃兄长与贵妃兄长私下聚会，商议北境之事？是结盟，还是相互试探？

“殿下，还有一事。”影七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北境……依旧没有密信传来，我们的人尝试用备用渠道联系，也无回应，韩青大人那边，也断了消息。”

边伯贤……姜元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可能已经发生了。

朔风城已成龙潭虎穴，他重伤在身，又被全城搜捕……

不，不能乱。

她死死攥紧手指，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他没有那么容易死。

他是边伯贤。

他一定还活着，在想办法脱身，或者在……进行更危险的计划。

“继续尝试联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影七退下后，姜元初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带着料峭春寒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昭雪，”她转身，“准备一下，稍后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另外，让林娘娘宫里的采月，设法将她父亲工部旧档中，关于前朝水脉暗渠的所有零碎记载，都誊抄一份送来。记住，要小心，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姑娘。”昭雪应下，看着自家姑娘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心中酸楚，却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