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朔风城西，废弃排水暗道入口附近。

边伯贤和韩青伏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屏息凝神。

前方约二十丈外，便是胡老六曾提及的那个废弃排水暗道的入口——一个被荒草和杂物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开在坚固的城墙基座下方，旁边就是日夜有兵士值守的西城门。

此刻，城门楼火把通明，守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不时有巡逻队持着火把在附近逡巡，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

“大人，守卫太严了，暗道口完全在弓箭射程内，我们一露头就会被发现。”韩青压低声音，嗓子有些发干。

他们一路潜行至此，已避开了三波搜捕的府兵，边伯贤的脸色在黯淡星光下更显苍白，呼吸声也粗重了些。

边伯贤没说话，目光扫视着城门附近的布局。

守卫主要注意力集中在城门和城墙上方，对下方这个早已被遗忘的、看似被堵死的洞口，只是偶尔瞥一眼，但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五人的巡逻兵会沿着墙根走到洞口附近检查一下，规律很固定。

“看他们的巡逻路线和间隔。”边伯贤声音极低，“每次检查洞口后，会往南走，绕到那边拐角，大约七十息后再折返。我们需要在这七十息内，进入洞口，并且不能让他们发现洞口有被破坏或进入的痕迹。”

“七十息……洞口被杂草乱石堵着，清理需要时间，动静大了也会被听见。”韩青估算着，眉头紧锁。

“不用清理。”边伯贤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两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丸，正是从周莽暗格里找到的那种，“用这个。”

“这是？”

“如果我没猜错，这药丸遇火或剧烈撞击会爆燃，产生大量浓烟，有微弱毒性，能让人短暂眩晕、流泪咳嗽。我们不需要炸开洞口，只需要制造一点混乱，引开最近一次巡逻兵的注意，趁他们查看、躲避烟雾的瞬间，钻进去。”

“洞口杂物凌乱，短时间内他们看不出是否有人进入。”边伯贤快速说道，将一颗药丸交给韩青，“等下一队巡逻兵检查完洞口往南走，数到四十息，你我同时将药丸用力掷向城门楼侧下方的阴影处，那里堆着些旧木料，离守卫有段距离，但爆炸声和烟雾足以引起骚动，然后立刻潜入洞口，不要回头看。”

韩青接过药丸。

这法子行险，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大人，您的伤……”

“撑得住，准备。”边伯贤不再多言，紧紧盯着那队刚检查完洞口、正转身往南走去的巡逻兵。

时间在寂静与紧绷中缓慢流逝。

一、二、三……边伯贤在心中默数，内腑的隐痛和手臂伤口传来的灼热感不断侵袭着他的意志。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动手！”

两人几乎同时扬手，两颗乌黑的药丸划破夜色，精准地投向城门楼侧下方那堆旧木料！

“砰！砰！”两声并不算太响的爆裂声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两团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猛地炸开，迅速弥漫，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并向四周扩散！

“什么声音？！”

“有刺客？放箭！”

“是那边！烟雾！小心有毒！”

城门楼和附近的守卫顿时一阵骚乱，惊呼声、咳嗽声、弓弦拉动声、兵刃出鞘声混杂在一起。

最近的巡逻队也被惊动，急忙转身，一边掩住口鼻，一边向爆烟处冲去查看，暂时无暇顾及身后的城墙根。

就是现在！

边伯贤和韩青从藏身处猛地窜出，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边伯贤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几乎踉跄跌倒，被韩青一把扶住，两人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扒开洞口稀疏的遮挡杂草，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守卫们越来越近的呼喝和脚步声，但他们已没入黑暗。

洞口内狭窄潮湿，弥漫着一股淤泥和腐朽物的臭味。

脚下是及踝深冰冷的污水。

两人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肮脏，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深处摸索前行。

身后洞口处透入的微弱天光很快被曲折的洞道吞没，四周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大人，您怎么样？”韩青摸黑扶住边伯贤，感觉他身体在微微发抖。

“没事……继续走，别停……”边伯贤喘着气，从怀中摸索出火折子，晃亮。

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洞壁是粗糙的条石垒砌，布满湿滑的青苔，头顶不时有水珠滴落。

洞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有些地方坍塌严重，需要爬行或侧身挤过。

“这暗道……真的能通到城外吗？”韩青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心里有些没底。

“胡老六说，他年轻时进去过，往里走约一里，有个岔口，一边被封死了，另一边似乎还能走，但水太深，他没敢再探。”

边伯贤举着火折子，仔细观察着洞壁和脚下的水流方向，“水是往这个方向流的，说明有出口，跟着水走。”

两人不再说话，节省体力。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显周围黑暗深邃。

不知走了多久，边伯贤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伤口处的疼痛开始变得麻木，意识也有些模糊，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大人，前面好像有岔口！”韩青忽然低呼。

火光照耀下，前方洞道果然一分为二。

左边岔口被坍塌的土石完全堵死，只剩一个碗口大的缝隙，有风从缝隙中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

右边岔口较为开阔，水流也更急，哗哗地流向深处。

“风……有风，说明那边可能通到外面，但缝隙太小，人过不去。”

边伯贤看向右边岔口，“走这边，水流急，出口可能不远了。”

他们转向右边岔口，又艰难前行了约百步，洞道似乎变得开阔了些，水流声也更响亮了，隐约还能听到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是水声！很大的水声！”韩青精神一振。

又走了几十步，前方豁然开朗！暗渠在这里汇入了一条更宽阔、水流湍急的地下河道！

河道一侧是人工开凿的渠壁，另一侧则是天然的岩壁，岩壁上方很高处，隐约有微光透下，还传来哗哗的水流冲击声。

“是护城河！”边伯贤抬头望着那有光线和水流渗下的岩壁顶部，“我们到城墙底下了！上面就是护城河！看那里，有个缓坡，水从那里冲下来形成一个小瀑布，瀑布后面……好像有空间！”

借着岩壁高处渗下的反光，可以看到湍急的河水从一侧岩壁上方冲下，形成一道约两人宽的水帘。

水帘后方，隐约可见岩石凹陷，似乎是个可以容身的浅洞。

“从那边能爬上去吗？”韩青看着湿滑高耸的岩壁和汹涌的水流，有些发怵。

“必须试试。护城河绕城而过，只要爬上去，潜入水中，顺着水流就能漂出守卫的视线，找地方上岸。”

边伯贤将火折子交给韩青，脱下湿透沉重的外袍，只着单薄中衣，试了试岩壁的温度和湿度，“我先上，你带着东西，跟在我后面，踩着我的落脚点。”

“大人，您先歇着，属下来！”韩青急道。

“别争了，我比你轻，对攀爬也熟些，这是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内力运至指尖，看准岩壁上几处凸起和缝隙，猛地一跃，手指牢牢扣住，身体紧贴湿滑的岩壁，开始向上攀爬。

每一下用力，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汗水混合着岩壁渗下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但他不能停，不能松手。

下面，韩青紧张地仰望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铁证的木匣。

一寸，两寸……边伯贤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挪动。

距离那道水帘下的凹陷处越来越近，水流冲击的声音震耳欲聋，水花不断拍打在他身上。

就在他手指即将够到凹陷边缘时，脚下蹬着的一小块岩石突然松脱！

“大人！”韩青失声惊呼。

边伯贤身体猛地一坠，千钧一发之际，他另一只手五指狠狠抠进岩缝，指甲翻裂，鲜血渗出，但总算止住了坠势。

他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咽下。

不敢有丝毫停顿，他借着那一抠之力，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向上窜起，终于滚进了水帘后的浅洞里！

“快……上来……”他趴在浅洞边缘，向下伸手，声音嘶哑无力。

韩青不敢怠慢，将木匣用油布包好绑在胸前，学着边伯贤的样子，开始攀爬。

他身手本就不弱，又有边伯贤探出的路径和在上方接应，虽然也几经险情，但最终还是成功爬了上来。

浅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人蹲坐，洞顶不断有水渗下。透过轰鸣的水帘，可以隐约看到外面宽阔的河面和对岸黑沉沉的旷野。

“我们……出来了。”韩青瘫坐在洞中，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