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变

北境，朔风城东，一处破败的城隍庙地窖。

边伯贤靠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面色苍白，额角有未干的血迹，那是翻墙时被流矢擦伤。

他胸口急促起伏，内伤在强行运功逃遁后隐隐有复发迹象。

韩青正用撕下的衣襟为他包扎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脸色难看至极：“大人，是属下失察，没盯住周虎，他根本没去黑山营，一直躲在府里，就等着我们上钩，赵将军那边……恐怕出事了，否则周虎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调动府兵全城搜捕。”

“不怪你，周莽多疑，留周虎坐镇，也在情理之中，赵擎……”边伯贤喘息几下，压下喉头腥甜，“要么是真被什么事绊住了，要么……就是他也被蒙在鼓里，或者，他默许了周虎的行动，想看看我们的成色，甚至……借周虎之手，除掉我这个麻烦。”

韩青手一抖：“赵擎他敢？！”

“没什么不敢的。北境如今是浑水，谁都想摸鱼，我若死了，他是平乱的功臣，周莽是替罪羊，朝廷的嘉奖照样有他一份，我若活着，还拿到了证据，对他未必全是好事。”边伯贤声音冷静，“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东西呢？”

“在这儿。”韩青从怀中掏出那个油布包裹的木匣，以及信件、药丸、令牌，“账册单据都在，信也全了，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全城戒严，四门紧闭，周虎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这里也不安全，迟早会被找到。”

边伯贤接过木匣，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不能坐以待毙，周虎搜城，是知道我们跑不远，也料定我们不敢硬闯城门，但他忘了，朔风城除了四门，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大人的意思是？”

“还记得我们来时，胡老六提过的，西城根下那条废弃的排水暗道吗？据说早年还能通到城外护城河，后来塌了一半堵死了，但或许……”

“可那里靠近西城门，守备最严，而且暗道情况不明，万一完全堵死……”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周虎搜完民居，下一个就是这些荒庙废祠。”边伯贤挣扎着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墙壁稳住身形，“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出城，赵擎那边，暂时指望不上了，出城后，我们去黑山营。”

“黑山营？赵擎在那儿，万一他……”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最安全，赵擎召集众将议事是实，周虎私自调兵搜捕是实。我带着周莽通敌走私的铁证，直接闯到众将面前，看他赵擎如何处置！他若当场拿下我，或任由周虎杀我，便是心中有鬼，众将也非全是瞎子。”

“他若秉公办理，拿下周虎，追查周莽，那便是我们的机会。”边伯贤思路清晰，“即便他两不相帮，有众将在场，周虎也不敢当场动手，我们便有喘息之机，联系我们在城外的人，再做打算。”

韩青想了想，一咬牙：“好！属下拼死也护大人出城！”

“不是拼死，是活着出去。”边伯贤拍了拍他肩膀，将木匣重新包好，贴身藏稳，“走。”

两人溜出地窖。

城隍庙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远处街道上不时传来兵丁的呼喝声和犬吠声。

他们贴着墙根阴影，向着记忆中西城的方向潜行。

京城，缀霞宫外。

影七带着两名暗影伏在宫墙外的树影中，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宫门。

宫内隐约传来女子的争执和哭泣声，但听不真切，宫门外，并无其他守卫，静得有些反常。

“头儿，不对劲，永和宫的人闯宫，按说该有动静，可这附近太静了，巡夜的侍卫一队都没过来。”一名暗影低声道。

影七眉头紧锁。

确实反常，金嬷嬷敢如此嚣张，要么是算准了这个时辰巡守空虚，要么就是……有人提前调开了附近的守卫。

“你们两个，绕到后面，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可潜入的地方，小心，可能有暗桩。”影七吩咐道。

两人领命而去。

影七自己则攀上宫墙，向内张望。

只见正殿灯火通明，殿门紧闭，窗纸上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殿外庭院中，竟站着四名腰佩短棍、身形健硕的嬷嬷，守住了各个方向，显然是防止里面的人出来，或外面的人进去。

果然是“有功夫”的。

看那站姿和气势，不似普通宫中仆妇，倒像是受过训的。

德妃从哪儿弄来这些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

只见昭雪领着一名背着药箱的老太医，还有两名内务府的太监，匆匆而来，为首的太监，正是王有福。

“哎哟，这是怎么了？林娘娘怎么突然就不好了？”王有福尖细的嗓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带着人径直走到宫门前，就要拍门。

守门的嬷嬷之一立刻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冷着脸道：“王公公，金嬷嬷正在里面问林娘娘话，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问话？问什么话要问得娘娘犯了急症？”王有福眉毛一竖，他得了昭雪的信儿，又想到之前姜元初的暗示，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攀附慧和公主、在皇后面前露脸的好机会，胆气也壮了，“咱家是奉了内务府的差事，带太医来给娘娘瞧病的！耽搁了娘娘的病情，你们担待得起吗？让开！”

那嬷嬷却不让，反而逼近一步：“金嬷嬷是奉了德妃娘娘之命问话，事关紧要，王公公还是稍候片刻，等金嬷嬷问完话，再请太医不迟。”

“你！”王有福气得脸发白，他好歹是内务府有头脸的管事太监，被个不知哪来的嬷嬷当面顶撞，面子上挂不住，“德妃娘娘问话，难道比林娘娘的性命还重要？咱家看你们是存心刁难！再不让开，咱家可要喊侍卫了！”

“王公公要喊便喊。”那嬷嬷竟有恃无恐，冷笑一声，“只怕喊来了，也未必有用。”

这话已是狂妄至极！王有福心中更惊，看来德妃是铁了心，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他正犹豫间，昭雪在身后轻轻拉了他袖子一下，低声道：“王公公，救人要紧，不能再拖了。”

王有福一咬牙，正要豁出去硬闯，忽听宫道另一头传来一声清冷的呵斥：

“深更半夜，何人在此喧哗？惊扰了皇后娘娘安歇，你们有几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