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穴

北境，朔风城，守备府后院墙外。

时值午后，城中一片寂静。

边伯贤一身与守备府低等仆役相仿的灰褐色粗布短打，与另一名同样装扮的暗影蹲在墙角阴影里，韩青在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拐角望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时辰将至。

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黑山营方向，赵擎召集的军议开始了。

守备府内，肉眼可见的守卫比平日松懈了些，但仍有两队府兵在不远处巡逻。

“大人，周莽已走了一刻钟，府中管事和大部分亲兵也随他去了黑山营，只留了必要守卫，周虎半个时辰前回了自己住处，一直没出来。”韩青借着检查箩筐的掩护，低声道。

“周虎住处有人盯着吗？”边伯贤问，声音压得极低。

“有，他若出门，立刻会有信号。”

“嗯，按计划，一刻钟后动手。”边伯贤看向身旁的暗影，“记住，首要目标，周莽书房，重点是暗格、密室、不寻常的书画摆设、地板墙壁的空响。”

“其次是周莽卧房，特别是床榻、衣柜、梳妆台，周虎的住处是次要，但若有发现，一并处理。动作要快，要轻，遇到人，能避则避，避不开……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暗影低声应道。

巡逻的府兵又过去一队，脚步声渐远。

韩青打了个手势。

边伯贤与那名暗影借着墙角和廊柱的阴影，翻过不高的后院墙，落入守备府内。

他们对府内布局早已烂熟于心，避开偶尔路过的洒扫仆役，直奔内院主屋。

周莽的书房在主屋东侧，独成一间，门窗紧闭。

边伯贤摸到窗下，侧耳倾听片刻，确定无人，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铁钩，插入窗缝，手腕抖动了几下，窗闩滑开。

他推开一条缝隙，闪身入内，那名暗影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合上窗户。

书房内光线昏暗，陈设古朴，多是兵书舆图，亦有几件兵器陈列。

边伯贤目光迅速扫过，没有立刻动手翻找，而是站在房间中央，仔细打量每一处细节。

书架、桌案、座椅、墙上的画、角落的花瓶……

“大人，从哪儿开始？”“暗影”低声问。

“别急，周莽生性多疑，书房重地，不会没有机关。”边伯贤缓步走到书案后，手指抚过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又按了按桌面下的暗屉，空的。

他退后一步，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北境秋狩图》，画本身普通，但装裱的卷轴轴头颜色似乎比另一头略深。

他示意暗影警戒，自己小心地踩上书案，凑近那卷轴轴头仔细查看，又轻轻拨动了一下。

轴头是固定的。他皱了下眉，退下来，目光落在书案旁的地面上。

那里铺着一块不大的、颜色略深于周围的地毯。

他蹲下身，轻轻掀开地毯一角，露出下面光滑的石板地面。

用手指关节逐一敲击，声音沉闷，并无异常，但他没有放弃，沿着石板缝隙一寸寸摸索过去，在靠近墙壁与书案夹角的石板边缘，指尖触到一丝凸起。

他眼神一凝，示意暗影过来。

两人合力，用巧劲撬动那块石板，石板应手而起，露出下方一个约两尺见方、深约一尺的暗格，暗格内，放着一个油布包裹的扁平木匣，以及几封散乱的书信。

边伯贤立刻拿起木匣，入手颇沉。

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册，以及一些单据契约，他快速翻看，眼神越来越冷。

账册上清晰地记录着军械、火药原料的出入数目、时间、经手人，以及……折算成的金银数额和接收方代号！单据则是与“庆元记”、“顺风车行”的往来凭据。

其中几张，明确提到了“鬼见愁”、“黑水部”、“鞑靼巴特尔”等字样！还有一张，则是以周莽化名在“庆元记”存入大笔银钱的凭据。

“铁证。”边伯贤低声道，迅速将账册和单据塞入怀中。又拿起那几封信。

信是密语写成，但与姜元初破解的德妃所用体系不同，更为简单直接。

他快速扫过，其中一封引起了他的注意，信末的署名代号是“灰隼”，信中催促“北地之事需速决，京中已备，静待风起”，并提及“货已验，甚好，尾款‘雀’会与汝结算”。

“灰隼”！“雀”！边伯贤心头一震。

灰隼，是周莽的代号？还是他上线的代号？而“雀”……是“灰雀”？那个神秘的、在关键时刻“清除首尾”的杀手？

他来不及细想，将信也一并收起。

暗格里已空无一物。他将石板小心恢复原状，盖好地毯。

“走，去卧房。”边伯贤低喝一声，两人迅速离开书房，闪入相邻的周莽卧房。

卧房内陈设奢华，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料味。

边伯贤直奔床榻，掀开锦被，摸索床板、床头，在床头靠墙的雕花木板后，又发现一个更小的暗格，里面只有一个小巧的锦囊。

打开锦囊，倒出几颗龙眼大小、乌黑发亮的药丸，以及一小块非金非木、刻着复杂纹路的令牌。

“这是什么？”身旁暗影疑惑。

边伯贤拿起一颗药丸凑近鼻端闻了闻，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隐约还带着一丝甜腥，“像是某种激发潜能、或控制人的虎狼之药。”他将药丸和令牌收起，“令牌……可能是信物，或者是某种身份标识。收好。”

两人又快速检查了衣柜、梳妆台，并无其他发现。

“撤。”边伯贤当机立断。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退出卧房时，外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声！

“怎么回事？不是都去黑山营了吗？”暗影一惊。

边伯贤立刻闪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往外望去。

只见院子里冲进来七八名持刀府兵，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是周莽的心腹侄子——周虎！他不是应该在住处吗？怎么突然带人过来了？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巧合？

“书房、卧房，仔细搜！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周虎站在院中，厉声喝道，脸色阴沉得可怕。

糟了！被发现了！

是韩青那边出了岔子？还是周虎根本没去黑山营，一直在暗中监视？或者……是赵擎那边走漏了风声？

“大人，怎么办？杀出去？”暗影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不可硬拼，外面人太多，惊动了全城守卫，我们走不掉。”边伯贤目光扫过房间，迅速冷静下来，“跟我来。”

他转身走到卧房内侧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那里是通往净房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小窗，通向府邸后巷。这是他们事先规划好的、万不得已时的第二条撤退路线。

“从这儿走，快！”边伯贤率先推开小窗，窗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空无一人。

两人先后翻出。

脚刚落地，就听到院内传来周虎的怒吼：“窗开着！人跑了！追！封锁后巷！通知四门，给我严查！有可疑人格杀勿论！”

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向后巷方向涌来！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边伯贤对暗影低喝一声，两人立刻朝着巷子两头飞奔而去！

边伯贤强忍着内伤未愈带来的滞涩感，将速度提到极致，在狭窄复杂的巷陌中穿梭，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喝声中，还夹杂着弓弦拉动的声音！

“咻！”一支利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旁边的土墙上，箭羽颤动！

不能停！他咬紧牙关，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身后追兵也紧跟着拐入！

前方是死胡同！一堵高墙挡住了去路！边伯贤瞳孔骤缩，猛地提气，脚尖在墙面上连点数下，身形借力向上拔起，堪堪在追兵扑到之前，单手扣住了墙头，然而，内息一岔，胸口剧痛传来，力道一松，几乎要跌落下去！

就在这时，墙头忽然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整个人提了上去！

边伯贤翻身落地，只见拉他的人正是韩青！韩青脸色苍白，急道：“大人，快走！周虎早有防备，我们中计了！赵将军那边恐怕也出了变故！”

“先离开这里！”边伯贤顾不得多问，在韩青搀扶下，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民居巷道深处。

身后，守备府追兵的怒喝声和全城响起的刺耳警哨声，交织成一片。

京城，蕙草宫。

姜元初正与影七对坐，分析着新得到的线索。

昭雪突然神色紧张地快步进来，低声道：“姑娘，缀霞宫采月又来了，说林娘娘让务必立刻见您一面，有十万火急的事！”

姜元初与影七对视一眼，心中一凛。“带她进来，从后门，小心些。”

片刻，采月被昭雪领了进来，小脸吓得煞白，一见到姜元初就扑通跪下，带着哭腔道：“公主殿下，您快救救我家娘娘吧！金嬷嬷……金嬷嬷她带了两个人，硬闯进我们宫里，把娘娘堵在寝殿里，逼问什么……什么水渠图！娘娘推说不知，她们不信，言语越来越难听，还……还动手推搡娘娘！娘娘让我拼死出来报信！”

“什么？！”姜元初霍然起身，德妃竟敢如此嚣张？直接派人硬闯妃嫔寝宫逼问？

“她们带了谁？可认识？”

“不……不认识，生面孔，但看衣着气度，不像普通宫人，倒像是……像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嬷嬷。”采月颤声道。

有功夫的嬷嬷？德妃从哪儿找来的人？宫中女卫？还是……从宫外带进来的？

“影七，你立刻带人，去缀霞宫！不要硬闯，先在附近观察，看里面情况，若有危险，立刻示警，必要时可以动手，务必保住林娘娘安全！”姜元初果断下令。

“是！”影七毫不迟疑，身影一闪即出。

“昭雪，你马上去内务府，找王有福，就说缀霞宫林娘娘突发急症，需立刻请太医，让他赶紧安排可靠太医过去，动静闹大些，就说林娘娘晕倒了，惊动了皇后娘娘派你去问的！”姜元初语速飞快，“然后，你立刻去皇后宫中，就说我请你代为禀报，永和宫金嬷嬷带人擅闯缀霞宫，惊扰了林娘娘养病，事态紧急，请皇后娘娘示下。”

“是！”昭雪也领命匆匆而去。

姜元初在室内来回踱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德妃这是狗急跳墙了。

因为林栀子抛出的“前朝水渠疏浚图”这个饵？还是因为北境或京城其他方面的压力，让她不得不加快动作，甚至铤而走险？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她得逞。

林栀子是她这边的人，也是重要的信息来源，必须保住。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张纸条，然后卷起，用火漆封好，交给采月：“你想办法，把这个交给林娘娘，告诉她，稳住，什么都别承认，等我安排，你自己也小心，回去后见机行事。”

采月接过纸条，重重点头，抹了把眼泪，也匆匆离开了。

姜元初独自站在殿中，德妃的动作，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德妃敢如此，要么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要么是知道皇帝病重、皇后无力，宫中已无人能制衡她。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对边伯贤，都意味着巨大的危机。

“影七。”

“传令下去，蕙草宫进入最高戒备，所有暗影人员，全部就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另外，让我们宫外的人，动用一切手段，查清今日跟随金嬷嬷去缀霞宫的那两个‘嬷嬷’的底细。还有，严密监视永和宫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生面孔。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殿下！”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沙尘，遮蔽了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