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动

北境，青石驿站。

韩青再次推门而入，神色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大人，有鱼咬钩了！”

边伯贤正用布巾擦拭着一把出鞘的短匕，闻声抬头：“哪条线？”

“周莽手下，那个被调到最偏远烽燧的队正，姓孙，家里老娘重病，急需用钱，对周莽把他发配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怨气不小。我们的人扮作游方郎中，治好了他老娘，又借了他一笔银子，酒后套话，他透了些有用的。”

韩青压低声音，“他说，大约两个月前，他曾奉命带一小队人，押送几辆盖得严严实实的空车出城，说是演练。但出城三十里后，周莽的亲信接手，让他们原地待命。”

“他半夜起来解手，隐约看见那几辆空车回来时，沉了不少，车轮印很深，还闻到一股子……桐油和硫磺混合的怪味，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鬼见愁那边有采石场意外炸了。”

边伯贤眼中寒光一闪，“时间、地点、货物，都对得上，周莽用演练做幌子，偷运火药原料出城，在城外某处制成火药，再运回？还是直接运送成品？那个接手他小队的周莽亲信是谁？”

“叫周虎，是周莽的远房侄子，也是他的心腹，管着守备府一部分亲兵。孙队正说，周虎那阵子经常神出鬼没，有时一走好几天，回来就钻进周莽书房，一谈就是半天。”

韩青道，“还有，孙队正提到，周莽似乎和一个南边来的大商人来往甚密，那商人姓胡，在朔风城和云州都有产业，好像也开当铺，周莽很给他面子，有次那商人来，周莽亲自到二门迎接。”

“姓胡的南边商人，开当铺……”边伯贤立刻联想到“庆元当铺”，“和庆元当铺有关？”

“正在查，但八成就是他，孙队正还说，有次周虎酒后吹牛，说他们干的是大买卖，上头有人，直达天听，将来前程似锦。还说什么……北边乱了，咱们才有机会，京城里的大人物才好说话。”

边伯贤缓缓收刀入鞘，“口供记下了？”

“记下了，画了押，人暂时稳住了，给了笔钱，让他照顾好老娘，别声张。”

“很好，这是条重要线索，但光有口供还不够，需要物证，最好是周莽与京城通信的物证，或者他经手军械火药走私的账册。”边伯贤沉吟，“赵将军那边有消息吗？他准备何时调开周莽？”

“赵将军传来密信，说明日午后，以‘巡查新筑烽燧、商议春季防务调整’为名，召集朔风城所有五品以上将领，到城外二十里的黑山营集合议事，预计至少需要三个时辰，周莽必在其列，这是动手的时机。”

“三个时辰……够了。”边伯贤起身，虽然动作仍有些滞涩，但气势已截然不同，“让我们的人准备，明日午后，潜入守备府。重点搜查周莽的书房、卧室，以及周虎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注意机关暗格。”

“另外，派一队人，去周莽城外那处田庄，趁他不在，仔细搜一遍，看有无火药作坊或藏匿军械的痕迹，再派一队，盯死庆元当铺，若我们的人在守备府得手，当铺那边很可能会立刻有动作。”

“是！人手都已安排妥当，路线、接应、撤退方案也已反复推演。”韩青应道，又有些担忧，“大人，您的伤……”

“无碍，我亲自去。”边伯贤语气不容置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莽的书房，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有些东西，只有我能看懂。”

“可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边伯贤打断他，“照计划行事。另外，给赵将军回信，告诉他明日我们动手，请他务必稳住周莽，并控制好黑山营那边的局面，不要走漏风声，若我们得手，可能需要他立刻派兵控制守备府和庆元当铺。”

“是！属下这就去办！”

京城，蕙草宫。

林栀子派采月悄悄送来的，夹藏在绣样里的那张绢片，就铺在案上。

上面同样是密语，但比之前玉观音里的那套似乎更复杂古老些，影七正拿着另一张纸，上面是他刚刚译出的部分内容。

“殿下，译出一部分，但有些关键处还是模糊。”影七低声道，“大意是询问北地工事进展，提及癸丑、甲寅、丙辰几个方位标记，索要卯三、酉七之物是否齐备，还提到……雀已备，风起即可南飞。”

“癸丑、甲寅、丙辰……听着像是什么方位或代号。卯三、酉七又是什么东西？”姜元初蹙眉，“雀已备，风起即可南飞……这雀，会不会就是灰雀？”

“很有可能，风起……指的或许是北境生乱？”影七推测。

“北地工事……”姜元初想起林栀子说的，德妃打听宫苑地基、夹墙，以及北边来的特别木料石料，“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确认某个地方？宫里的……地下工事？”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凛。

皇宫之下，确实有前朝乃至本朝初年修建的一些密道、地库，但多已废弃或封存，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具体位置和入口。

德妃，或者说她背后的人，找这些做什么？

“殿下，”昭雪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缀霞宫林娘娘又让采月递了话，说金嬷嬷今日又催问了，语气很不好，说明日若再无消息，便要亲自来拜会林娘娘，林娘娘问，该如何应对？”

“亲自来拜会？看来是真急了。”姜元初冷笑，“告诉林娘娘，让她明日称病，闭门谢客，若金嬷嬷硬闯，就让她闯，但务必让采月和其他宫人都待在跟前，不要单独相处。另外，让林娘娘不小心打翻个茶盏，或者无意间提起，她父亲近日被工部抽调，正在核对一批陈年旧档，是关于……前朝宫苑水渠疏浚图的，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无暇他顾。”

“前朝宫苑水渠疏浚图？”昭雪一愣。

“对。就这么说。”姜元初点头。

水渠网遍布宫禁，有些暗渠或许与那些不为人知的地下工事相连。

抛出这个饵，看看德妃那边会不会有更具体的反应。

“是，奴婢这就去回话。”

昭雪退下后，影七又道：“殿下，还有一事，盯兵部吴主事的人回报，吴主事今日散衙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西城一家茶楼，在二楼雅间独自坐了近一个时辰，期间只要了一壶茶，像是在等人。”

“但直到茶楼打烊，也没见有人去与他汇合，不过，茶楼伙计说，吴主事临走向他打听了去清虚观的路。”

“清虚观……又是清虚观。”姜元初眸光微凝，“看来吴主事和他那个在清虚观挂单的侄儿玄青，确实不简单，他们是在等人接头，还是去清虚观传递消息？”

“我们的人已设法接近清虚观，但观中防范似乎不松，尤其对生人，那个玄青道人，更是深居简出，难得一见。”影七道。

“想办法，找个合适的理由，比如送供奉、做法事，安排我们的人进去，至少要摸清观内的布局，特别是玄青的住处。”

“还有，查清虚观的香火来源，尤其是大额的、固定的供奉来自哪些人家或商号。”姜元初吩咐道，忽然想起一事，“那个浣衣局的春杏，还有她投靠的亲戚，查得如何了？”

“春杏的亲戚是浣衣局一个老宫女，姓常，在浣衣局二十多年了，人很本分，没什么特别，但常宫女有个同乡，在永和宫小厨房当差。我们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发现永和宫小厨房近两个月，食材采买里多了一项——产自北地山阴的野蜂蜜，量不大，但每次都是指定那家商号送来。”

“而那家商号，在东市也有铺面，东家……姓胡，据说生意做得很大，南北货都沾。”

“姓胡的商号……南北货……”姜元初立刻联想到北境边伯贤提到的、可能与庆元当铺有关的“南边胡姓商人”。

会是同一家吗？如果真是，那这条线就从北境边关，一直连到了京城后宫！德妃宫中的小厨房，成了一个隐秘的信息或物品传递点？

“查那家商号，东家底细，南北往来货物清单，特别是与北境、与宫中有关的，还有，永和宫小厨房那个常宫女的同乡，也想办法接触一下，看能否问出些关于野蜂蜜，或者其他特别食材的来历。”姜元初语速加快，她感觉摸到了一条重要的线。

“是！”

“还有，”姜元初叫住影七，声音压得更低，“让我们在宫外的人，设法查一查，京中是否有与癸丑、甲寅、丙辰、卯三、酉七这些代号相关的店铺、仓库、地标，或者……暗语体系，尤其是那些可能与前朝、或者与工部、将作监有关的。”

“属下明白！”

影七离去后，姜元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空。

“姑娘，”昭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安，“您说，北境边大人那边……会不会有危险？林娘娘那边，能挡住金嬷嬷吗？还有德妃娘娘，她到底想找什么？”

姜元初转过身，“危险一定有，但他能应付，林娘娘那边，只要她自己不慌，金嬷嬷不敢真怎么样，至于德妃想找什么……”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永和宫的方向，“不管她想找什么，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而我们，必须在她找到之前，先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