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动

朔风城西七十里，荒原深处一处废弃的牧民营地。

低矮的土墙勉强挡风，破败的毡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边伯贤靠坐在铺着旧毡子的土炕上，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额头上缠着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

他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微弱而缓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眉心的隐痛。爆炸的冲击、坠落的撞击，加上旧伤，让他的身体濒临极限。

若非内力根基深厚，此刻早已是尸体一具。

韩青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汤汁进来，脸上新添的擦伤已经结痂，但眼神里的疲惫和焦虑挥之不去。

“大人，药好了，趁热喝点。”

边伯贤缓缓睁开眼，接过粗陶碗，药汁苦涩，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缓缓饮尽。

温热带着辛辣的液体入喉，稍稍压下了五脏六腑翻搅般的隐痛。

“外面情况如何？”他的声音嘶哑低沉。

韩青在炕边坐下，压低声音：“暗影传回消息，赵擎将军亲自带兵赶到了鬼见愁，看到现场……据说脸色铁青。”

“咱们留下的腰牌和鞑靼皮甲碎片都被找到了，赵将军已下令全面封锁消息，但爆炸动静太大，方圆百里都有感觉，瞒不住，他派了亲信，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了密折，另外，他正在全力搜寻大人您的下落，明面上是搜救钦差，但……”

“但也在确认我是死是活。”边伯贤接口，语气平淡。

赵擎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现场留下的证据足够指向鞑靼部落和三皇子，赵擎只要不傻，就知道必须立刻上报，并把自己摘干净，同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这个关键人物，必须找到。

“咱们的人，有被发现吗？”

“没有。按照大人事先安排的撤离路线和接应，很顺利，重伤的兄弟……没撑过来。”韩青声音低沉下去。

边伯贤沉默了片刻。

折损精锐，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厚待其家小，其他的兄弟，就地分散隐匿，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特别是盯着冯安和胡老三的人，要更小心。”

“是。”韩青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陈祎的尸体被赵将军的人运回去了，据说要严查身份，王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太乱，可能炸碎了，也可能逃了。”

“逃了。”边伯贤冷冷道。

王悍那种在边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对危险有种特别的直觉，没那么容易死。

他若逃了，必定会去找他的上线，或者……回京城报信。

“京里……”边伯贤看向韩青，尽管极力掩饰，眼底深处仍掠过一丝波动。

韩青立刻会意：“大人放心，北境出事的消息，我们的人应该已经用最快的渠道传回去了，按时间算，殿下那边……恐怕已经知道了。”

边伯贤的心微微一沉。

她该是何等惊惧担忧，但他此刻重伤隐匿，无法传递更多消息安抚她。京

中局势本就诡谲，德妃虎视眈眈，若得知北境出事，甚至可能误传他已死……那些人会对她做什么？

一股焦躁混合着无力感涌上心头，比身上的伤痛更甚。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尽快理清北境乱局，然后……回去。

“京城有影七他们在，殿下聪慧，定能周旋。”韩青看出他的忧虑，低声安慰道。

“不够。”边伯贤继续说道：“传信给暗影在京城的负责人，启动乙字预案，首要，确保蕙草宫安全，必要时可动用一切手段，无需请示。”

“其次，盯死德妃、淑妃及其关联宫人、外臣，所有异常接触，一律记录在案，最后……若殿下有令，可酌情动用我们在京的部分力量协助，但需以殿下安全为第一要务。”

乙字预案，是边伯贤离京前设定的，在京城出现重大变故、他无法及时回应时，由暗影京城负责人临机决断，权力极大，代价也大，一旦启动，很多隐藏的力量都会暴露。

“大人，这……”韩青有些迟疑。

这意味着将部分核心力量的指挥权，间接交给了姜元初。

“照做。”边伯贤不容置疑。

他信任她，也相信她有能力，但更怕她因自己而陷入险境，他必须给她留下足够自保，甚至反击的筹码。

“是！”韩青不再多言。

“另外，”边伯贤思索着，“给京城传信时，附上一句密语：‘风动青萍，水浊见鱼，稳坐观澜，待我澄清。’”

这是告诉她，北境虽乱，但也是机会，让她稳住，等他回去。

韩青默默记下。

“我们下一步如何行动？冯安、胡老三这条线……”韩青问。

边伯贤目光投向摇曳的灯焰，眼神幽深：“赵擎的急报一到京城，朝廷必定震动，走私军火、谋害钦差，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冯安只是个小卒子，胡老三也不过是白手套，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抓他们，而是……等。”

“等？”

“等朝廷的反应，等对手的下一步。”边伯贤缓缓道，“我重伤失踪，现场留下指向三皇子和鞑靼的铁证。”

“你说，京城里那位三殿下，此刻是该急着灭口，还是急着撇清？北境的这些手脚，他们是会继续，还是暂停？赵擎是选择彻查到底向朝廷表忠心，还是设法遮掩以求自保？”

他咳嗽了两声，压下喉间的腥甜：“乱局之中，静观其变，方能看清谁在裸泳，让盯着冯安和胡老三的人加倍小心，我要知道，谁第一个去找他们，或者……杀他们。”

“属下明白了。”韩青恍然，这是要以身为饵，以静制动，引蛇出洞的同时，看清整个网络的反应。

“我的伤势，大约需要几日才能勉强行动？”边伯贤问。

韩青面露难色：“大人，您内腑震荡，肋骨有裂，外伤也不少，加之旧疾……至少需安心静养十日，方可无虞，若要恢复功力，只怕更久。”

“十日……”边伯贤沉吟。

太久了，京城等不了那么久。

“五日，五日后，我们必须能动。”

“大人！”

“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数。”边伯贤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这五日，你正好去办另一件事。”

“请大人吩咐。”

“去查清楚，鬼见愁山顶那场弩箭袭击，到底是谁的人，军中制式连环弩，能一次性调动那么多，还能提前埋伏在那种地方……朔风城内，有这等本事和胆子的人，不多。”

边伯贤眼中寒光凛冽，“赵擎或许不知情，但他手下，未必干净，还有，查查近几个月，除了冯安，还有谁动过火药库的念头，或者有权限接触相关记录。”

韩青心中一凛。

大人这是在怀疑，军中还有地位更高、隐藏更深的内鬼，甚至可能就是那场弩箭袭击的指挥者！

这个人，或许才是三皇子在北境军中真正埋下的钉子。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京城，蕙草宫。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姜元初却毫无睡意，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昭雪已被她打发去外间歇着。

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两长一短。

姜元初起身，打开窗户，一道黑影飘入，落地无声，正是之前送来北境急报的少年暗卫，影七。

“属下影七，参见殿下。主上北境急令传到，乙字预案已启动，京城暗影所属共二十七人，随时听候殿下调遣。主上另有口信：‘风动青萍，水浊见鱼。稳坐观澜，待我澄清。’”

影七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稳清晰。

乙字预案……他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方案，将力量交给了她。

还有那句口信……

姜元初鼻尖微微一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伤重之际，仍在为她谋划，让她稳住。

“起来说话。”姜元初的声音平静，“北境详情，你知道多少？”

影七起身，垂首道：“爆炸确在鬼见愁，主上遇袭重伤，但已脱险，眼下在安全处隐匿养伤，随行暗影折损四人，现场留有指向鞑靼部落与三皇子谋士陈祎勾结的物证，镇北将军赵擎已上报朝廷。”

姜元初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边伯贤他的伤势如何？”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内伤颇重，需静养，韩青大人随侍在侧。”影七答道，顿了顿，补充一句，“主上吩咐，请殿下务必保重，京中诸事，您可权宜处置。”

权宜处置……他将刀递到了她手里。

姜元初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她破译出的绢布密信副本：“这上面的暗语，你们可能完全破解？我要知道全部内容，尤其是涉及北境部署和京城德字所指的详细计划。”

影七接过，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道：“此套暗语系统颇为复杂，但暗影中有擅长此道者，给属下一日时间，必能完整译出。”

“好，译出后，立刻给我。另外，”姜元初目光锐利，“从今日起，我要知道永和宫每一刻的动静，见了谁，说了什么，送了何物，收了何礼，特别是她与宫外，以及与其他各宫之间的往来，可能做到？”

“能，永和宫我们本有眼线，只是此前未深入。殿下既下令，属下立刻安排，十二时辰不间断监控。”影七毫不犹豫。

“很好，还有，启用我们在宫中尚药局、内务府、乃至侍卫处的人，留意近日宫中可有异常伤病、药物调用、人员变动，特别是与永和宫、长春宫、缀霞宫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我都要知道。”

“是。”

“另外，”姜元初沉吟片刻，“设法查一查，近日可有北境的相关消息，通过非官方渠道传入宫中，尤其是……传到那几位有皇子的娘娘耳中。”

她要知道，北境剧变，后宫这些女人，谁先得到风声，又会作何反应。

影七眼中闪过佩服，这位殿下思虑之周详，决断之果决，远超他预期。

“属下明白，殿下，是否需要对德妃娘娘……采取一些限制措施？”他问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姜元初摇了摇头，眼神冰冷：“不必，让她动。她动得越多，露出的破绽才越多，你们只需盯紧，记录在案。现在首要，是护住蕙草宫上下周全，尤其是饮食、用药、往来物件，必须万无一失。”

“殿下放心，蕙草宫内外，我们已重新布防，绝无疏漏。”

“去吧。小心行事。”

“是！”影七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姜元初关好窗户，背靠着墙壁，缓缓舒出一口气。

他让她稳坐观澜，那她就好好看看，这潭浑水里，究竟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德妃，三皇子……你们想借北境之风，掀翻京城之船。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风疾，还是我的船稳。

她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卷起，用特殊的火漆封好。

这是通过暗影渠道，送回北境给他的回信。

只有四个字：

“京安，勿念。”

她将纸条交给值夜的昭雪，叮嘱其天明后通过特定渠道送出。

做完这一切，姜元初才觉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她吹熄蜡烛，和衣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