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废弃营地。
边伯贤在低烧和剧痛的交替折磨中,勉强维持着清醒。
韩青已经离开去执行任务,留下另一名暗影在外警戒。
土炕坚硬,毡子粗糙,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肋下撕裂般的痛。
他闭着眼,强迫自己进入内息调养的状态,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京城。
乙字预案启动了,她知道了。
以她的聪慧和坚韧,必能稳住局面,甚至……做出反击,但他更担心,这消息会让她承受多大的压力和恐惧。
还有朔风城。
赵擎此刻想必焦头烂额,朝廷的质询、北境的乱局、他这个“生死不明”的钦差……赵擎会如何选择?
是彻底倒向朝廷彻查,还是为了自保设法遮掩,甚至……与那隐藏的军中内鬼达成某种默契?
鬼见愁山顶的弩箭……那才是心腹大患。
能调动军中禁械,精准埋伏,时机狠辣,分明是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这个人,或者这股势力,必须挖出来。
“大人,”警戒的暗影低唤一声,端着一碗清水进来,“韩大人传回消息。”
边伯贤睁开眼,接过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说。”
“冯安今日告病,未去辎重营,但午后,其管家悄悄从后门出府,在城西醉仙楼与一商贾模样之人短暂接触后分开,我们的人跟上去,那商贾最后进了……朔风城守备副将,周莽的别院。”
“周莽……”边伯贤眼神一凝。
守备副将,掌管朔风城部分城防和治安,权柄不轻,是赵擎手下实权将领之一。“继续盯,胡老三那边呢?”
“胡老三的皮货行今日照常营业,但午后有几辆空车从后门离开,往北门方向去了,我们的人正跟着,另外,韩大人还查到,约两个月前,周莽曾以城防演练为由,从军械库调拨过一批弩箭和箭矢,数目不小,但归还记录含糊,有约三成的差额对不上。”
“经办人……是冯安手下的一名库吏,那库吏上月因失足落井身亡。”
线索,开始收拢了。
周莽,守备副将,有权限调用军械,且数目有问题,冯安与其有私下接触,库吏意外死亡。
鬼见愁的弩箭……
“周莽此人,背景如何?与京中可有牵连?”边伯贤问。
“正在查,目前所知,周莽是北境本地人,行伍出身,骁勇但贪财,与赵擎将军是同乡,有些香火情,故得提拔,未曾听闻与京中哪位贵人有过密往来。”
“没有明面上的往来,不代表没有暗线。”边伯贤声音冷冽,“查他近一年的账目,尤其是大额不明进项,还有,他与鞑靼部,或者黑水部,可有任何私下接触的传闻?”
“是!”
“告诉韩青,冯安和胡老三可以暂时放一放,重点盯死周莽,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见了谁,传递了什么,下一步想做什么,另外,赵擎将军府这两日的动静,也要留意。”
“属下明白。”
京城,蕙草宫。
一夜未眠,昭雪伺候她梳洗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姜元初对着铜镜,将一支素银簪稳稳插入发髻。
“姑娘,”昭雪压低声音,“永和宫那边,今日一早,德妃娘娘就派了身边得用的金嬷嬷去了一趟尚食局,说是娘娘近日胃口不佳,吩咐做些精细的江南点心。”
“但金嬷嬷在尚食局停留了近半个时辰,与掌管药材调拨的副管事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袖子里似乎揣了东西。”
姜元初动作未停:“知道了,告诉小厨房,今日的膳食,从采买到烹制,你亲自盯着,所有入口之物,银针验过再试吃。”
“永和宫送来的那尊玉观音,找个稳妥的匣子装起来,就说我日日焚香供奉,不便移动,锁进库房深处。”
“是。”昭雪应下,又道,“还有,缀霞宫的林娘娘,刚刚让采月悄悄送来一包她自己晒的梅花茶,说给姑娘安神,东西检查过了,没问题。”
姜元初神色稍缓:“替我谢谢她,就说我一切安好,让她自己也仔细些。”
用过早膳,影七的身影如同往常一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出现,递上一张薄纸:“殿下,密信已译出。”
姜元初接过,快速浏览。
完整的译文比她自己破译的零碎信息详尽得多,也……惊心动魄得多。
上面不仅确认了“鬼见愁”交接的时间、暗号,提及利用冯安制造混乱、必要时“处理”掉,还详细说明了如何在北境军中散布谣言、挑拨赵擎与朝廷关系。
甚至提到了在京城利用“德”这颗棋子,通过后宫赏赐、流言、甚至构陷等方式,制造事端,扰乱视听,最好能“设法令慧和失德或卷入是非,使其无暇他顾,或可借机除之”。
最后,还有一句:“若事有不谐,可启动灰雀,清除首尾。”
“灰雀……”姜元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看来是对方埋在更深处的暗桩或杀手。
“可查到灰雀所指?”她问影七。
影七摇头:“此代号首次出现,已命人全力追查,但需要时间。”
姜元初将译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永和宫今日动向如何?”
“德妃辰时起,膳后见金嬷嬷,吩咐点心事。巳时,贵妃宫中掌事宫女来送新制绢花,德妃与之暖阁低语约一刻钟,听不真切。”
“午时前,德妃心腹金嬷嬷以出宫为娘娘去护国寺添香油为名出宫,金嬷嬷在护国寺后禅房停留近一个时辰,我们的人无法近,但隐约见一作普通民妇打扮、面生中年女子亦曾进出那禅房。”
“金嬷嬷回宫后,德妃独在佛堂待半个时辰,至今未出,另,五皇子今日曾往永和宫向其生母淑妃处请安。”
“护国寺……面生民妇……”
那民妇,多半是三皇子府中人。
“可跟上那民妇?”
“对方警觉,出寺后混入东市人流,失了踪迹,但我们记下了她的容貌身形特征,正暗中查访。”
“做得好。贵妃那边有何异常?”
“贵妃近日深居简出,但昨日午后,其兄虎贲卫中郎将高崇,曾递牌入宫探视,停留约一个时辰。”
外臣,掌兵武将,此时入宫……
“继续盯紧。另外,查近两日,可有从北境来、非官方的消息或人员入京,尤与永和宫、长春宫,或三皇子府、五皇子府有关的。”
“是。”
姜元初走至窗边,望庭中抽芽老树。
“昭雪,”她转身,“去将我库里那对前朝御制的青玉螭纹璧检出,仔细查验后,以我名义送长春宫给贵妃,言感念娘娘往日照拂,近日寻得此物借花献佛,愿娘娘康健。”
昭雪一怔:“姑娘,这……”那可是库中重器。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姜元初语气平淡,“贵妃此刻,最需安心或站队之信。此璧分量不轻,姿态亦低。她若收,短期不会主动为难。她若退……亦能见端倪。”
“是,奴婢这就办。”
“还有,去内务府寻王有福,就说我核验春祭用度,有几处细节需请教,请他得空来一趟。态度客气些。”
昭雪眼亮,王有福自上次敲打后,对姑娘敬畏多了。“奴婢明白,只是‘请教’。”
吩咐毕,姜元初坐回案前,提笔未落,边伯贤让她“稳坐观澜”,然观澜需辨水流,测风向,甚或……投石问路。
北境消息,应快到御前了。朝堂必震。三皇子一系会如何应?断尾求生,还是反咬搅局?
她需知更多,三皇子、德妃、他们埋于朝中军中之钉。
“影七。”
“动用我们在宫内外可用之眼,我要知近半年来,与三皇子府来往密的朝臣、武将名单,尤看似中立或位关键者,德妃母族及关联家族,近期所有动向,尤钱财、人事异常。”
“殿下,此涉颇广,易触敏感,恐引警觉。”
“那便小心,从外围入手,慢收。我要脉络,非即刻抓人。”
“属下明白,立办。”
……
姜元初独坐渐明晨光中,背脊挺直,笔终落,雪白宣纸上,缓缓书一字:
“弈”。
棋局已开,对手子厉,杀机伏。
她不能退,不能输,为北境那生死未卜之人,亦为母冤得雪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