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
边伯贤在尖锐的耳鸣和全身骨骼碎裂般的剧痛中,挣扎着找回一丝意识。
浓重刺鼻的硝烟味、皮肉焦糊味、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疯狂涌入鼻腔,呛得他想要咳嗽,却只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嘶声,带来胸腔火烧火燎的痛。
视线模糊一片,只有摇晃跳动的光影和弥漫的烟尘。
他努力想移动手指,却感觉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的,沉重、麻木,伴随着一阵阵撕裂的痛楚。
“大人!大人!您醒醒!听得见吗?”焦急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哽咽。是韩青。
边伯贤艰难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野逐渐对焦。
韩青满脸烟灰血污,额角破了一大块,鲜血汩汩而下,染红了半边脸,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死死扶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狂喜。
“韩……青……”边伯贤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转动脖颈,试图看清周围。
触目所及,宛若地狱。
“鬼见愁”峡谷中段,原本狭窄的通道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两侧岩壁崩塌了大片,乱石堆积。
焦黑的残肢断臂、破损的兵器、车辕木屑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具人或马的焦尸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那辆装载军械火药的大车早已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焦黑的深坑和辐射状的灼烧痕迹。
空气中热浪未散,混合着死亡的气息。
还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几名受伤的暗影互相搀扶着,正在碎石间艰难搜寻。
远处,似乎还有一两个鞑靼护卫在血泊中呻吟,但很快也没了动静。
王悍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葬身爆炸,还是趁乱遁走,陈祎倒在岩壁下的身影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我们的人……损失如何?”边伯贤强忍着眩晕和剧痛,低声问。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刺痛,可能断了肋骨。
韩青虎目含泪,声音嘶哑:“跟来的五个兄弟,折了三个,重伤一个,我也挂了些彩……大人,您伤得重,别说话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爆炸声肯定会引来巡边的兵马!”
边伯贤也知道情况危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凝聚内力,却发现丹田处空荡荡,经脉滞涩,内腑传来阵阵隐痛,显然在爆炸中受了不轻的内伤。
“陈祎……”他看向岩壁下。
“属下去看看!”韩青将边伯贤小心靠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岩石上,踉跄着冲过去,探了探陈祎的鼻息和颈侧,又快速搜索了他全身,然后迅速返回,脸色难看,“大人,人还有一口气,但伤得太重,胸腹一片血肉模糊,怕是撑不了多久。身上除了点碎银子,没有找到任何文书或信物。”
边伯贤闭了闭眼。
陈祎是极其重要的人证,若死了,许多线索就断了,但眼下这情形,带一个垂死之人走,几乎不可能。
“那支弩箭……从哪里来的?看清了吗?”他更关心这个。
那场不分敌我、意图明显的弩箭袭击,才是引爆火药、造成如此惨烈后果的直接原因。
韩青摇头,眼中闪过余悸和愤怒:“从我们头顶更高处射下来的,事先毫无征兆,对方用强弩,距离不近,又是背光,没看清人影。但……这种军中制式连环弩,能一次性发射这么多,绝不是小股土匪能有的,而且,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下面是谁……”
“灭口。”边伯贤冷冷吐出两个字。
无论是想掩盖走私证据,还是想杀他边伯贤,或者是是两者皆有,对方都选择了最残忍彻底的方式——将所有人葬送在爆炸中。
这心肠,这手笔,绝非寻常之辈。
远处,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正向峡谷方向而来。
“大人,巡边军来了!我们必须走!”韩青急道,伸手想要扶起边伯贤。
边伯贤按住他的手,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爆炸现场,眼中寒光闪烁:“走之前……留下点东西。”
“大人?”韩青不解。
“把我们的腰牌……扔一两个在现场不起眼,但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有,捡一两片鞑靼护卫的衣甲碎片,沾上血,塞到陈祎手里。”
韩青瞬间明白了。
留下暗影的腰牌,是将这场爆炸和朝廷钦差遇袭直接联系起来,逼得北境军方和朝廷必须严查,而将鞑靼人的东西塞给陈祎,则是坐实三皇子谋士与鞑靼部落勾结,走私军火,引发爆炸,意图谋害钦差!这是铁证!
“大人高见!”韩青立刻照办,动作飞快。
他扯下自己腰间一枚代表暗影身份的普通铁牌,沾上些血污,扔在一块焦黑的石头下。
又从一名死去的鞑靼护卫身上割下一块带有部落徽记的皮甲碎片,用力塞进昏迷的陈祎手中,甚至用陈祎自己的手指捏了捏。
马蹄声越来越近。
“走!”边伯贤在韩青的搀扶下,勉强站起。
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额头上冷汗涔涔。
另一名伤势较轻的暗影背起那名重伤的同伴,几人互相扶持,借着暮色和峡谷地形的掩护,向着预先计划好的、远离朔风城方向的撤离点艰难行去。
身后,巡边骑兵的呼喝声、惊疑的议论声,以及发现惨状后的惊呼声,隐约传来,又渐渐远去。
同一时间,朔风城,镇北将军府。
赵擎正在书房中听取副将关于春季防务的汇报,眉头紧锁。
北境近来小动作不断,令他寝食难安。
突然,一名亲兵满脸惊惶,未经通报便冲了进来,扑通跪地:“将军!不好了!西面鬼见愁峡谷方向传来巨大爆炸声,疑似火药库殉爆!巡边队已在现场发现……发现大量尸体和车驾残骸,还有……还有找到这个!”
亲兵双手呈上一枚沾着血污、略有变形的铁牌。
赵擎接过铁牌,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铁牌的样式,他见过,是京城某些特殊衙门的人所用的标识!而出现在爆炸现场……
“还有……”亲兵声音发抖,“在现场一具重伤的汉人尸体手中,发现了这个……”他又递上一块染血的、带有鞑靼部落徽记的皮甲碎片。
赵擎猛地站起身,巨大的桌案被带得晃了一下。
他盯着那铁牌和皮甲碎片,瞳孔紧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京城的人,鞑靼部落,爆炸现场……
边伯贤今日一早便以“巡查”之名出城,至今未归……
“边大人今日去了哪个方向巡查?”赵擎厉声问副将。
副将也被这消息惊呆了,闻言连忙翻看记录:“回将军,边大人一行说是往西线烽燧巡查,并未言明具体路线……”
西线!鬼见愁就在西边!
“立刻点齐人马!随本将军去鬼见愁!”赵擎一把抓起佩刀,声音因惊怒而嘶哑,“还有,立刻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禀报朝廷!北境出大事了!”
京城,蕙草宫。
烛光下,姜元初面色苍白,她面前铺着那张从玉观音底座取出的绢布,旁边是几本摊开的旧书和笔记——有她母亲留下的杂记,也有她这些日子暗中搜集的一些零碎资料。
她已经对着这绢布上的暗语枯坐了近两个时辰。
那些数字、符号、缩写,如同天书。
但她凭借过人的记忆和细心,结合近期翻阅过的北境军情简报、朝廷官员名录、以及一些模糊的传闻,终于破译出了只言片语。
“……朔风西……鬼……三日后……货至……影动则……除之……”
“北线……赵或疑……可动……冯……”
“京中……慧渐显……可借德手……乱之……”
这情报在提示朔风城西面,很可能是鬼见愁的交接时间,提示如果朝廷或边伯贤有动作就清除,提示北线将领赵……赵擎?可能起疑,可以利用冯安?
还提到京中“慧”,指她姜元初?风头渐显,可以借“德”……德妃?的手搅乱局面……
这不仅仅是一次走私的情报,这是一个针对北境和京城、旨在制造混乱、铲除异己的完整阴谋的通信!
姜元初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后怕。
德妃,或者说她背后的三皇子一党,竟然如此猖狂!而边伯贤,此刻就在朔风城,就在这阴谋的中心!
“姑娘!姑娘!”昭雪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刚……刚有只信鸽落在后院,腿上绑着这个!是……是北境来的!”
姜元初猛地站起,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几个潦草的血字——“鬼见愁,爆炸,重伤。”
嗡的一声,姜元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扶住桌子才没有摔倒,纸条飘落。
边伯贤!
“姑娘!”昭雪惊呼,上前扶住她。
姜元初紧紧抓住昭雪的手臂,巨大的恐慌和心痛瞬间淹没了她,几乎让她窒息。
重伤……他伤得怎么样?在哪里?安全吗?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他在北境生死未卜,她在京城更不能自乱阵脚。
“昭雪,”她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把这纸条烧了,灰烬处理干净,今夜之事,对任何人不得提起。”
“是……”昭雪哭着点头,手忙脚乱地去处理纸条。
姜元初重新坐回椅中,背脊挺得笔直。
目光再次落到那绢布密信上,眼中的脆弱和恐惧已被一片凛冽的寒光取代。
德妃,三皇子……你们想要搅乱风云,想要害他。
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先被这风暴吞噬。
她提起笔,铺开一张干净的纸。
北境的消息必须最快速度核实,但通过常规渠道太慢,且可能被拦截。
她需要动用非常手段,动用边伯贤留给她的最后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