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伯贤离京已半月有余。
这日午后,姜元初正坐在窗下翻阅一本前朝地理志,昭雪悄步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昭雪压低声音,“缀霞宫那边传来消息,说德妃娘娘这两日心情似乎不错,还赏了身边人,倒是长春宫那边,贵妃娘娘前儿因着一点小事,发落了一个掌事宫女,气性不小。”
姜元初目光未离书页,只淡淡“嗯”了一声。
德妃心情好,只怕是与三皇子有关,或许禁足令有所松动?贵妃动怒,或许是因边伯贤离京,她失了在御前的一颗重要棋子而感到不安?
“还有,”昭雪凑近些,声音更低,“奴婢听说,陛下这几日龙体又有些反复,太医院院判日日请脉,方子换得勤。”
姜元初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皇帝病体反复,是常态,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边伯贤不在,京中局势如同缺了定盘星的秤,随时可能倾斜。
“知道了。”她合上书,抬眼看向昭雪,“告诉咱们的人,一切照旧,多看,多听,少言,更不许妄动。尤其是……不要主动去打探北境的消息。”
昭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此时任何对北境的过分关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是,姑娘,奴婢明白。”
昭雪退下后,姜元初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边伯贤此刻到哪儿了?北境苦寒,他现在可好?那些部落异动,背后是否真有耿忠余孽煽动?危险吗?
这些问题,日夜萦绕在她心头,却没有答案。
她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关切,只能将所有的担忧与思念,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更深的谨慎与冷静。
他现在不在,她必须替他守好京城这片棋局,不能出任何差错。
“姑娘,”昭雪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迟疑,“缀霞宫的德妃娘娘……派人来了,说请您过去说话。”
姜元初眸光一凝。
德妃?在这个当口请她过去?
她缓缓转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可知是为了何事?”
“来传话的嬷嬷没说,只说是娘娘得了些新茶,请公主过去品鉴品鉴。”
品茶?姜元初心中冷笑。
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德妃这是按捺不住,想亲自试探她了?还是因为边伯贤离京,觉得她失去了倚仗,可以随意拿捏?
“更衣。”姜元初淡淡道,“我这就过去。”
无论德妃目的为何,她都不能露怯,这场戏,她得陪着唱下去。
片刻后,姜元初带着昭雪,踏入了缀霞宫的大门,宫室内暖香扑鼻,陈设华美精致,与蕙草宫的清冷简朴截然不同。
德妃端坐于上首的软榻上,身着绛紫色宫装,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见姜元初进来,便亲切地招手:“元初来了,快过来坐,本宫新得了些雨前龙井,想着你素日雅静,必是懂茶的,便请你来一同尝尝。”
“儿臣给德妃娘娘请安。”姜元初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姿态恭谨柔顺,“娘娘厚爱,儿臣愧不敢当。儿臣于茶道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在娘娘面前卖弄。”
“哎,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德妃笑着,示意宫娥上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姜元初平静的脸,“你如今是‘慧和公主’了,又得陛下看重,协理宫务,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本宫看着,心里也替你高兴。”
姜元初垂眸,端起宫女奉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儿臣愚钝,全仗父皇垂怜,娘娘们照拂,方能安稳度日。协理宫务更是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岂敢妄谈前途。”
德妃抿了口茶,笑道:“你呀,就是太谦逊了。本宫听说,边大人前些日子奉旨出京公干了?唉,这年节刚过,陛下就派他出去奔波,真是辛苦他了。”
来了。
姜元初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担忧:“是啊,北境事务繁杂,边大人为国操劳,确实辛苦,只望他能早日办妥差事,平安归来。”
德妃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但姜元初掩饰得极好,只有对臣子寻常的关切,并无特别之处。
“边大人能力卓著,定能马到成功。”德妃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来,元初啊,你与边大人,似乎颇为相熟?年前宫宴,他可是为你解围呢。”
姜元初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着德妃:“回娘娘,儿臣久居冷宫,与朝臣并无交集,年前宫宴,边大人是为维护天朝颜面,仗义执言,儿臣心中感激。若说相熟,实在谈不上。倒是娘娘与各位娘娘,对儿臣多有照拂,儿臣铭记于心。”
她将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把边伯贤的举动归为“维护天朝颜面”,并把话题引回德妃所谓的“照拂”上。
德妃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笑道:“那是自然,你是公主,我们照拂你是应该的,罢了,不说这些了,尝尝这茶,看合不合口味……”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德妃始终未能从姜元初口中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最终只得悻悻地让她回去了。
走出缀霞宫,春寒拂面,姜元初才暗暗松了口气,与德妃这番机锋,丝毫不比应对那些账目轻松。
“姑娘,德妃娘娘她……”昭雪担忧地低语。
“无妨。”姜元初打断她,目光沉静地望向缀霞宫,“她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没底。边伯贤离京,他们反而更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了。”
她抬头,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边伯贤,你看到了吗?京中的戏台,我已经搭好了。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边伯贤,正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眺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北境部落的连绵帐篷。
风沙拂过他冷峻的脸庞,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