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

北境的春天，仿佛被遗忘在了凛冬之后。

时值三月中，京畿之地早已是桃红柳绿，春意盎然，而朔风城周遭，却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枯黄。

寒风是从更北的荒原上席卷下来的，裹挟着粗糙的沙砾和未化的雪沫，呜咽着掠过旷野，抽打在脸上。

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透着一股子蛮荒而压抑的死寂。

边伯贤一行人马，历经近一个月的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终于在这日黄昏，抵达了这座矗立在帝国最北端的军事要塞——朔风城。

朔风城城墙高达数丈，全由北地特有的、坚硬如铁的青黑色巨岩垒砌而成，墙体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箭簇火燎的斑驳痕迹。

城头之上，绣着“周”字和“赵”字帅旗的玄色大纛在狂风中剧烈翻卷，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守城的兵士身着厚重的皮甲，手持长戟，面容被风沙侵蚀得粗糙，唯有一双双眼睛，透出边军特有的警惕与彪悍。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边伯贤持着兵部勘合与皇帝密旨，只带了八名精悍的亲随，从侧门入了城，直接住进了城守府后院一处早已收拾停当、却极为僻静简陋的院落。

院中只有几间灰扑扑的瓦房，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以及一口结着薄冰的石井，与京中府邸的轩昂气派判若云泥。

他此行的明面身份，是兵部派来的“巡边观察使”，核查军备，体察边情，而真正的使命——查探部落异动根源、肃清可能存在的耿忠余孽乃至军中内鬼。

只有镇北将军赵擎、深宫中的皇帝，以及他自己知晓。

亲随们沉默而迅速地卸下行装，布置警戒。

边伯贤解下沾满尘土的墨色大氅，仅着玄色劲装，用井水草草净了面，刺寒意让他因长途跋涉而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刚在屋内那张铺着灰色粗麻布的方桌前坐下，亲随队长便悄步而入，低声道：“大人，镇北将军赵擎在外求见。”

“请。”边伯贤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脚步声沉重而迅捷，镇北将军赵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挡住了门外昏暗的光线。

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如山，古铜色的脸庞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一双虎目精光四射，顾盼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

他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武将常服，腰间挎着佩刀，进门后抱拳行礼：“末将赵擎，参见边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赵将军不必多礼。”边伯贤起身，虚扶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擎脸上，快速审视着这位手握北境重兵的封疆大吏。

赵擎是军中有名的悍将，并非任何皇子派系，素以勇猛和谨慎著称，这也是皇帝选择向他有限度透露真相的基础。

“边大人一路车马劳顿，末将已备下薄酒粗食，为大人接风洗尘。”赵擎直起身，语气恭敬。

“有劳将军美意，暂且不必。”边伯贤摆手，径直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北境舆图前，单刀直入，“边情紧急，虚礼就免了，赵将军，眼下边境情况究竟如何？那些部落的异动，可有更确切的消息？”

赵擎见状，神色也愈发凝重，他挥手屏退了左右亲兵，亲自关上房门，这才走到舆图前，压低声音道：“回大人，情况……比朝廷收到的邸报所言，只怕更为棘手。”

他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西北角一片标着几个部落名称的区域，“开春以来，位于我军防线西北的黑水、秃发、乌洛这几个中型部落，往来异常频繁。他们的斥候不断在我边境线十里乃至二十里内游弋、试探，小规模的摩擦比去岁同期多了三成不止。”

“更令人不安的是，据末将派出的夜不收冒死传回的消息，这几个部落的头人近期曾秘密会晤过，他们……似乎在暗中串联。”

“串联？”边伯贤眼神一凛，“所为何事？背后可有人煽动？与耿忠余孽有无关联？”他一连三问。

“这正是末将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赵擎眉头紧皱，脸上露出困惑与愤怒交织的神情，“表面上的由头，是‘今春雪少，草场返青不利，部落牛羊饥馑，请求大周开放部分边境草场以度难关’。”

“此乃老生常谈，往年亦有，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据内线冒死送出的一次模糊情报显示，这几个部落内部，近两三个月确实混入了一些生面孔，行事诡秘，出手阔绰，不似普通牧民或商贾。”

“他们似乎……在不断地煽风点火，挑拨部落头人对大周的不满情绪，甚至隐隐提及……前朝旧事。”

“可曾抓到活口？或有其来历线索？”

“极其狡猾，反侦察能力极强！”赵擎懊恼地摇头，“我们的人几次试图接近，都被他们警觉地摆脱了，甚至折损了两名好手。”

“目前只知道他们似乎是通过几支往来于西域和部落之间的商队作为掩护，至于是否与耿忠有关……尚无实证，但时间点上，太过巧合，由不得末将不疑心！”

边伯贤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舆图上那几个刺目的部落标记：“还有更糟的消息，对吗？”

赵擎深吸一口气，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沉声道：“不敢隐瞒大人！月前，末将曾策划一次小规模的清剿行动，目标直指跳得最凶的黑水部一支百人队，意在杀鸡儆猴，打掉他们的气焰。”

“此次行动计划极为隐秘，参与策划者，连末将在内，不超过五人，皆是军中可信赖的宿将！”他拳头握紧，“然而，行动前夜，我军精锐刚刚抵达预设的伏击地点，却扑了个空！那支黑水部的人马，竟在前一天黄昏，毫无征兆地、全须全尾地撤回了他们的传统牧场！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但如此精准的规避……”

他猛地抬头，看向边伯贤，虎目中满是血丝和一种被背叛的痛楚：“大人！若非有天大的巧合，那便是……消息在行动前，就已经泄露了！我们军中……有内鬼！”

“军中……或是……朝中？”边伯贤提出了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

赵擎面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艰难地道：“末将……末将不敢妄言！但此事之后，末将已借整顿军纪之名，暗中对那几位知情者进行了数轮盘查试探，暂时……未有明确证据指向任何一人。”

“可正因如此，末将才更是寝食难安！这内鬼藏得如此之深，若不能将其揪出，我北境防线，如同虚设！末将……愧对陛下信任！”他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边伯贤默然。

赵擎的担忧，正是皇帝和他最忌惮的情况。

北境军镇，关乎国本，若内部被敌人渗透，甚至直达中枢，那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派他前来，正是要他查清这背后的阴谋，无论是部落叛乱，还是内外勾结，都必须连根拔起。

“耿忠伏诛前，在北境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其党羽未必清除干净。”边伯贤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有人想借部落之手，搅乱北境，甚至重现当年耿忠之祸，也不无可能。”

“赵将军，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外查部落，内肃奸细。”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取过笔，目光沉静地看向赵擎：“我需要所有相关部落的详细资料，包括其头人性格、部落矛盾、草场分布、历年与我朝往来记录。”

“近半年来，边境所有的军情邸报，一字不漏，还有……那次泄密行动，所有可能知情者的名单，以及你后续排查的详细记录。”

“是！这些卷宗末将已准备妥当，稍后便让人秘密送来！”赵擎立刻应道，随即脸上又露出担忧之色，“边大人，您初来乍到，朔风城乃至边境情况复杂，那些部落民风彪悍，眼下局势微妙，敌暗我明。您若此刻便贸然深入调查，只怕……太过凶险。是否先熟悉几日环境，再从长计议？”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边伯贤断然拒绝，“内鬼既在暗处，我们更需主动出击，方能引蛇出洞。”

“明日起，我便以巡查防务、体察边情为由，亲自去边境沿线看看。”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至于凶险……”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官此行，本就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赵擎见边伯贤心意已决，且思虑周详，也不再劝阻，抱拳肃然道：“末将明白了！定当全力配合大人！末将会加派最得力的亲兵，换上便装，暗中护卫大人安全！一应所需，大人尽管吩咐！”

_

夜晚，朔风城寒风呼啸，卷着沙石打得窗纸噗噗作响。

边伯贤谢绝了赵擎安排的接风宴，独自留在那间简陋的院落里。

他坐在灯下，仔细翻阅着赵擎派人送来的厚厚卷宗。

油灯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深邃的眼眸在光影交错中，寒光闪烁。

卷宗上的信息纷繁复杂，充斥着部落间的草场纠纷、边境摩擦、军中粮饷琐事……

看似寻常的边陲百态，却暗藏杀机。

内鬼不除，他在北境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一份关于黑水部近期动向的密报上。

【频繁与不明商队接触，交易物资金额巨大，远超寻常部落用度】

商队……往来西域与部落之间……巨额交易……

这或许，不仅仅是走私那么简单，这很可能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一个可以顺藤摸瓜的突破口。

合上卷宗，边伯贤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灯苗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他浑然未觉，只是望向南方那漆黑一片的夜空。

目光似乎要穿透这千山万水，落在那座遥远而熟悉的、重重宫阙之中。

京城此刻，应是春暖花开，夜风柔和吧？不知她……在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一切可还安好？

是否……也曾在这深夜，想起这北境的寒风？

北境的风已起，漩涡深陷。

他必须更快，更狠，更准地破开这迷局，京中的她，独自面对虎狼环伺，等不了他太久。

他猛地关紧窗户，转身，吹熄了摇曳的油灯，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