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难测,君命如山。
边伯贤接下密旨的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他表面如常处理公务,暗中却已将所有事宜安排妥当,京城内外,明线暗桩,皆已接到密令。
他离京期间,一切需静默潜伏,非十万火急,不得妄动。
临行前夜,月隐星稀,夜色浓稠如墨。
亥时刚过,一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掠过宫墙暗影,避过巡逻侍卫,落在了蕙草宫寂静的庭院中。
寝殿内,灯烛未熄。
姜元初并未安寝,只着一身素白寝衣,外罩一件半旧的湖蓝色长衫,独自坐在窗边榻上,手中虽执书卷,目光却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毫无焦距。
昭雪已被她打发去歇息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轻微的窗棂叩击声响起,三长两短。
姜元初心脏猛地一缩,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
边伯贤闪身入内,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反手关紧窗户,插好门栓,动作迅捷。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孤灯,光线朦胧。
“你……”姜元初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只化作一个沙哑的音节。
白日里,她已通过隐秘渠道得知了他即将秘密离京的消息,以及……皇帝那番“交换”。
边伯贤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歉疚,有不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明日卯时,我需离京。”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夜奔波的疲惫,“北境之事,比想象中更棘手,此去……归期未定。”
姜元初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意,仰头看他:“多久?”
“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一年,亦未可知。”边伯贤的声音很轻,“陛下以此,暂缓了赐婚。”
果然如此。
姜元初闭了闭眼,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北境凶险,皇帝这是将他往死路上推!
暂缓赐婚?不过是吊在驴子前的胡萝卜,若他回不来,一切皆休!
“危险吗?”她问,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边伯贤默然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收紧了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我会回来。”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其坚定,像是在立下一个重于生命的誓言。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相对无言。
分离在即,前路叵测,所有的谋划、算计,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一种巨大的、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和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将两人淹没。
边伯贤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强装的镇定,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与恐惧,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衣料贴上她单薄的寝衣,姜元初浑身一颤,却没有挣扎。
他的怀抱带着夜风的寒意,却又有着一种几乎要将她灼伤的力量。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冷冽气息的胸膛,听着他胸腔内沉稳而急促的心跳声,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边伯贤……”她哽咽着唤他的名字,带着无尽的依赖与委屈。
这一声轻唤,彻底击溃了边伯贤所有的克制,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带着一种掠夺的急切和温柔,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是梅林月下那克制的一触,而是充满了离别之苦、相思之痛、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与抗争。
唇齿交缠间,是咸涩的泪水,是灼热的呼吸,是无声的誓言,是孤注一掷的交付。
姜元初起初有些僵硬,随即便生涩而热烈地回应着他。
这一刻,什么宫廷规矩,什么权谋算计,什么身份悬殊,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只是两个在命运洪流中,即将被迫分离、渴望抓住彼此最后一点温暖的凡人。
边伯贤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内室那张简单的床榻,昏黄的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幔上,纠缠起伏。
衣衫褪尽,肌肤相贴,没有言语,只有急促的喘息、压抑的呜咽、和肌肤相亲带来的战栗。
他在她身上烙下印记,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并融入她的骨血,她承受着他带着痛楚的占有,指甲在他坚实的背脊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窗外,夜风呜咽,更漏声远。
这一夜,蕙草宫的寝殿内,红烛燃尽,春光乍泄,又归于沉寂。
所有的禁忌都被打破,所有的伪装都被卸下。
他们在彼此的身体里寻找慰藉,确认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许下最沉重的承诺。
翌日,天光未亮。
边伯贤已然起身,穿戴整齐,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
姜元初拥被坐在床榻上,墨发披散,脸色苍白,唇瓣却带着异样的红肿,眸光水润,怔怔地看着他。
边伯贤走到床边,单膝跪地,执起她的手,将一个坚硬的物件放入她掌心。
那是一枚玄铁所铸、样式古朴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凌厉的“影”字。
“这是我的暗卫令牌,可号令我留在京中的部分力量。若有性命之忧,或十万火急之事,可持此令,去城西‘济世堂’寻张掌柜。”
他低声交代,目光沉静,“京中局势复杂,我走后,万事小心,德妃、贵妃,乃至其他人,都可能有所动作,稳住自身,静待时机。”
姜元初紧紧握住那枚令牌,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一定要回来。”
边伯贤深深地看着她,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等我。”
说完,他决然转身,消失不见。
姜元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床榻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枚令牌,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卯时正,京城北门。
天色微曦,寒风料峭。
一队轻装简从的人马,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奉旨秘密北上的边伯贤。
他勒住马缰,最后一次回首,望向身后那巍峨连绵、在晨曦中显露出模糊轮廓的皇城。
目光深邃,复杂难辨。
有牵挂,有不舍,有决绝,更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冷厉。
下一刻,他猛地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绝尘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之中。
同一时刻,蕙草宫。
姜元初推开窗户,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荒芜的庭院。
她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玄铁令牌。
天际,启明星黯淡,曙光未现。
她抬头,望向边伯贤离去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