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恙

时近岁末，接连几场大雪，冷宫的日子似乎比往常更加沉寂，姜元初裹着厚实的斗篷，坐在窗边，就着昏暗的天光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几日，宫里安静得有些异样。

午后，昭雪提着食盒，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

她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一进屋就带进一股寒气，连礼都忘了行，急急凑到姜元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和不加掩饰的惊惶：“姑娘，出大事了！陛下……陛下昨儿夜里在养心殿批阅奏折时突然晕倒了，听说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

姜元初执书的手猛地一顿，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昭雪：“消息属实？从哪里听来的？”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试图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不安。

“千真万确！”昭雪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惊惶，“是张五叔……他刚才悄悄递的话，让咱们千万小心！今早的朝会早就取消了！乾清宫那边围得全是御前侍卫和太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各宫娘娘一早就被传话，要求安分待在自个儿宫里，不得随意走动，连互相串门请安都免了！冯公公刚才送饭时，脸都是煞白的，手抖得差点打翻食盒，哆哆嗦嗦说了两句‘天威难测’就走了！”

皇帝病重，昏迷不醒。

姜元初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这绝非寻常小恙。

皇帝年事已高，近年来龙体本就时有违和，咳疾反复，但突然在深夜晕厥，直至次日午时仍不省人事，这是前所未有的危急情况。

她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凛冽的寒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刺骨的冷，吹得案头的书页哗哗作响，外面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一片。

皇帝的病榻，就是整个帝国权力中枢最脆弱、也最危险的焦点。

一旦这根支撑天下的擎天柱轰然倒塌或是剧烈摇晃，围绕皇权继承的争斗将立刻从以往的暗中较劲、互相倾轧，转变为明火执仗、你死我活的惨烈局面。

诸位成年皇子、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母族外戚、那些早已选边站队或仍在观望的朝臣派系……所有潜伏的势力都会蜂拥而至，将这池水彻底搅浑，甚至染红。

那她呢？她这个被遗忘在冷宫八年、如同透明人一般的公主，在这即将到来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中，会是什么位置？

是继续被所有人无视，侥幸成为风暴边缘的看客？

还是会被不可避免的卷入漩涡中心，成为某些人手中利用过后便可随意丢弃的棋子？

亦或者……更糟的是，在各方势力的倾轧之下，被轻易碾碎，成为无人记得的牺牲品？

母妃冤死的画面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昭雪，”姜元初关上窗，“听着，从此刻起，你更要万分小心，除了绣坊和这里，哪里都不要去，留心听消息，但什么都不要主动打听，更不要与任何人议论此事，管住自己的嘴，冯公公、张五那边，但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或话语，无论多琐碎，立刻来告诉我。”

“是，姑娘！我记住了！”昭雪连忙应下。

昭雪走后，姜元初独自在空旷的屋子里慢慢踱步。

皇帝倒下，往日的平衡与秩序即将被彻底打破，新的规则将在血与火、阴谋与背叛的残酷争夺中重新书写。

边伯贤此刻在做什么？他身为陛下亲手提拔、倚重，却也树敌众多的权臣，此刻必然身处风暴的最中心，是各方势力急于拉拢或意欲除之而后快的首要目标。

他的处境，恐怕比她更加凶险万倍。

夜幕比往日更早地降临，冷宫内外一片漆黑如墨，连往常规律巡逻的侍卫的灯笼光都似乎变得稀疏、凌乱，透着一种人心惶惶的气息。

姜元初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思绪纷乱如麻。

好不容易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感受到一点暖意，难道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改天换地的风暴彻底吹熄、彻底淹没吗？

不，绝不。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需要知道更多、更确切的消息，需要洞察各方势力的真实动向和意图，需要判断这场风暴的规模、方向和可能的持续时间。

她需要边伯贤的谋划和力量，更需要……尽快找到能够自保、甚至能在乱中谋得一线生机的方法。

这一夜，姜元初睡得极浅，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声响都能让她瞬间惊醒，心脏在寂静中狂跳。

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