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时的约定

雪下了整夜，清晨推开店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铺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陈默扫出条通向门口的小路，屋檐下的冰凌折射着朝阳，像串挂在半空的水晶。

“陈默哥！”清脆的喊声穿透雪雾，小宇抱着个保温桶跑过来，棉鞋踩在雪地里噗嗤作响，“我妈煮了姜母鸭，让我给你送来！”他掀开桶盖，热气裹着浓郁的香味漫出来，混着雪的清冽，格外诱人。

陈默接过保温桶，指尖触到桶壁的温热，笑着往他手里塞了块刚烤好的红薯：“谢你妈了，这红薯趁热吃。”小宇剥开红薯皮，烫得直跺脚，嘴里却不停念叨：“我妈说今天是你父亲的忌日，让你别自己熬着，过去一起吃午饭。”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岗——父亲葬在那里，每年这时候，雪都会把坟头盖得严严实实。他点头应着：“好，忙完这阵就去。”

晌午时分，雪停了。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带着孙女又来了，小姑娘举着支红梅花，花瓣上还沾着雪粒：“陈默叔叔，奶奶说这花能驱寒，给你插在瓶里。”老太太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布包：“刚纳好的棉鞋垫，你爸以前总说你冬天脚冷，这双厚点，垫着暖和。”

布包里的鞋垫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像藏着无数个夜晚的灯光。陈默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把他的脚揣在怀里焐，说“男人脚暖了，心就不寒”。他接过鞋垫，指尖触到布面的温热，轻声道：“谢谢您，张奶奶。”

傍晚往山岗去时，雪又零星飘起来。陈默提着瓶父亲爱喝的米酒，踩着积雪往坡上走，远远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是张伯，正蹲在父亲坟前，用手拂去碑上的雪。“小子来啦，”张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生前总念叨，说你性子犟，受了委屈也不说。你看这雪，下得再大，太阳出来总会化，日子也是这么过的。”

碑前放着束野菊，是去年秋天张伯采的，晾干了插在瓶里，此刻蒙着层雪，倒像镶了层银边。陈默把酒洒在雪地上，酒液渗进积雪，冒出细密的气泡，像父亲年轻时爽朗的笑。

“爸，今年店里生意稳当，小宇家的姜母鸭还是那味，张奶奶给我做了棉鞋垫……”他蹲在碑前，轻声说着家常，雪落在他的发间，很快融成水珠，“对了，我把您那艘旧渔船修好了，开春带你常去湖上转。”

雪又大了些，落在碑上的“先父之墓”四个字上，像给字迹镶了层绒边。远处传来小宇的喊声：“陈默哥！我妈让你早点回来吃晚饭！”

陈默应了声，最后看了眼墓碑，起身往山下走。雪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有些约定，从来不需要说出口——是每年雪落时的探望，是记着他喜欢的米酒，是把他的牵挂，活成自己日子里的平常。就像这雪，看着冷，却悄悄滋养着土地，等开春，就会长出满坡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