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旧事

哪吒话音刚落，敖玥便急切地追问道：“后来敖丙呢？他怎么样了？”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好奇，全然没有因为故事里“挑下龙筋”的情节而显露半分不悦。

旁边的池年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调侃：“还能怎么样，噶了呗。”他说着，转头看向敖玥，挑眉打趣道，“你这么追问，难道敖丙跟你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

“拉倒吧你。”敖玥白了池年一眼，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坦然说道，“万年前确实沾点血缘关系，勉强算得上个穷亲戚，但早就换代了，传到我这儿，早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了。再说，一代人之后，亲缘早就淡得没影了，现在可半点关系都没有了。”她说话时，指尖轻轻划过回廊的木栏，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池年听得啧啧称奇：“可以啊敖玥，没想到你还是‘龙二代’旁支后裔，这身份够传奇的。”

“别贫嘴了。”敖玥没理会他的调侃，转头看向哪吒，眼神里的好奇更甚，“哪吒，你接着说，后来呢？闯下大祸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游人依旧来来往往，香火的气息混杂着草木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檐角的铜铃还在轻轻作响。哪吒看着敖玥坦然的模样，眼底的复杂情绪淡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继续说道：“池年说的没错，敖丙那时确实没了。龙筋被挑，龙鳞受损，对龙族而言本就是致命伤，再加上那场打斗耗尽了他的修为，回龙宫没多久便气绝身亡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敖丙一死，东海龙王彻底震怒。当即带着四海龙王齐聚陈塘关，在城上空兴风作浪，扬言要水淹陈塘关，让全城百姓为他儿子陪葬。一时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倾盆大雨哗啦啦往下浇，城外的河水暴涨，眼看就要漫过城墙，陈塘关的百姓们人心惶惶，哭喊声一片。”

池年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不少，下意识地凑近了些：“这么狠？那你爹娘当时得多着急？”

“自然是急坏了。”哪吒点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我爹李靖本就对我心存芥蒂，觉得我是不祥之人，如今闯下这般大祸，更是又气又怕，当即就要把我绑了交给龙王请罪。我娘舍不得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才暂且保住了我一命。”

乌云如墨，压得陈塘关喘不过气，暴雨倾盆而下，城外的洪水已经漫到了城墙脚下，浪涛拍岸的声响夹杂着百姓的哭嚎，刺耳又揪心。哪吒站在城头，身前是怒目圆睁的四海龙王，身后是瑟瑟发抖的百姓与满面泪痕的父母。

他握紧了手中的火尖枪，枪尖上还残留着龙族的血迹，此刻却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的脖颈。狂风掀起他的衣袍，混天绫在身后狂舞，如一团燃烧的烈火。“老龙王！”哪吒的声音穿透雨幕，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孤勇与决绝，“我跟你走，任你处置！但你必须答应我，立刻退水，不许再伤害陈塘关半分百姓！”

龙王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恨意：“你若真有诚意，便自裁谢罪，我自然守信！”

哪吒闻言，没有半分犹豫，转头看向一旁面色铁青的李靖。这位陈塘关总兵，他的父亲，此刻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忌惮，却唯独没有半分不舍。哪吒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声音冷得像冰：“父亲，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闯下的大祸，与陈塘关无关，与你无关。我现在，就把这身骨肉还给你，从此两不相欠，再不连累你分毫！”

话音未落，他又转向一旁哭得肝肠寸断的殷夫人，那双桀骜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水汽，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愧疚：“娘，对不起……孩儿不孝，不能再陪在你身边尽孝了。你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生下我，这份恩情，孩儿来世再报……”

“吒儿！不要啊！”殷夫人哭喊着想要扑过来，却被李靖死死拉住。

就在这撕心裂肺的哭喊中，哪吒眼中最后一丝不舍也化为决绝。他握紧剑柄，手腕猛地一用力，锋利的剑身狠狠划过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脚下的城墙。哪吒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睁，带着不甘与遗憾，缓缓倒了下去。混天绫与乾坤圈失去了主人的灵力，瞬间黯淡下来，落在他的身旁。

龙王见他真的自裁，虽仍有不甘，却也信守承诺，挥手退去了洪水。陈塘关的百姓得救了，可殷夫人却痛失爱子，整日以泪洗面。

转眼到了第二天夜里，殷夫人在梦中见到了哪吒的魂魄。他依旧是七岁孩童的模样，只是身形变得透明，眼神里满是期盼：“娘，孩儿不甘心就此魂飞魄散。你若能为我修建一座庙宇，建造行宫，让我享受人间香火，三百天后，我便能重返人间，再续前缘。”

殷夫人从梦中惊醒，泪水湿透了枕巾。她当即变卖了家中财物，瞒着李靖，在陈塘关城外偷偷修建了哪吒庙。百姓们感念哪吒舍身救城之恩，纷纷前来上香祈福，庙宇的香火日益旺盛，没过多久便成了当地最热闹的去处。哪吒的魂魄在香火的滋养下，日渐凝实，只待三百之期一到，便可重塑肉身。

可谁曾想，就在庙宇香火最鼎盛的那一日，李靖竟骑着马恰巧路过。他远远望见庙宇匾额上“哪吒庙”三个字，顿时怒火中烧，想起这个“孽障”给自己带来的无穷麻烦，想起他闯下的弥天大祸，嘴里的咒骂如连珠炮般涌出，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好你个逆子！死了还不安分，竟敢在此受万民供奉！真是辱没门楣，丧尽天良！”

骂完，他当即喝令随行的手下：“给我砸！把这妖庙拆了，金身毁了，不许留下半点痕迹！”

手下们不敢违抗，立刻手持棍棒上前，对着庙宇一顿打砸。雕梁画栋被拆毁，门窗桌椅被劈碎，那尊百姓们虔诚供奉的哪吒金身，也被硬生生砸成了碎片。李靖仍不解气，又取出三昧真火，挥手掷向庙宇：“烧！给我烧得干干净净，连他的肉身坟也一并捣毁，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整座庙宇，浓烟滚滚，直冲天际。香火缭绕的庙宇顷刻间化为一片焦土，哪吒的肉身坟也被手下们捣毁，尸骨无存。万幸的是，哪吒的魂魄感知到危险，提前挣脱了香火的束缚，拼尽全力飞向了乾元山金光洞，找到了他的师父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怜惜他的遭遇，又感念他的侠义心肠，便取出莲花、荷叶，辅以金丹，为他重塑了肉身。这一次，他不再是李靖与殷夫人的儿子，而是天生地养、由莲花修炼而成的仙童，拥有了更强大的灵力，也拥有了全新的人生。

哪吒讲到这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一旁的敖玥早已听得泣不成声，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她捂住嘴，肩膀不住地颤抖，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忍。

哪吒转头看向她，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坚定：“别哭了。自莲花重塑肉身那日起，我便不再是李靖的儿子，也不再是殷夫人怀胎生下的哪吒。我是天生地养，一朵莲花修炼三千年而成的仙，与他们，早就没有了任何关系。”

只是谁也没有看见，在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是难以磨灭的伤痛与决绝。从李靖毁庙焚身的那一刻起，父子情分便已彻底斩断，取而代之的，是深埋心底、从未熄灭的恨意。

哪吒收回拭去敖玥泪水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的微凉。他转头看向一旁久久不语的池年，眉梢微挑，语气平静地问道：“年，现在懂了吧？”

池年张了张嘴，脸上还残留着听完那段悲壮过往的震惊，眼神里满是复杂，半晌才重重点头：“懂……懂了。”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追问，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可那些传说，那些割肉还亲、莲花重生的事，真的全是真的？你真就是传说里那个哪吒？”

哪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淡漠：“真归真，但早就跟我没关系了。我现在啊，就是一朵莲花修炼了三千年成精的小妖怪，无牵无挂，到处游玩，活得无拘无束，痛快得很。”

他回忆起往昔，眼神飘向远方，带着几分悠远：“直到三百年前，我遇见了老君和明王，跟着他们在蓝溪镇一起创立了妖灵会馆。我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孤儿，黑黢黢的跟个小黑炭似的，到处流浪，风餐露宿的。不过说真的，你那时候年纪不大，修为倒是不赖，比不少成年妖怪都要高强。”

“后来见你实在可怜，又觉得你是块好料子，便把你带到了妖灵会馆，让你在那儿安了身，不用再四处漂泊。”哪吒说着，转头看向池年，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池年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笑：“嘿嘿，没想到我那时候是这模样啊。不过说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陈年旧事，真的一点都跟你没关系了？你心里就没半点疙瘩？”

哪吒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没真的动气：“看我干嘛？都说了没关系就是没关系了。过去的都过去了，纠结那些有什么用？”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目光转向庙外，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行了，别再揪着过去不放了，走吧，完成任务要紧。年底了，我还想多赚点钱发财呢，也好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敖玥也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拉了拉哪吒的衣袖，轻声道：“嗯，我们先去做任务吧。不管过去怎么样，现在的你，才是最重要的。”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带着满满的信任与支持。

池年见状，也不再追问，嘿嘿一笑，快步跟上两人的脚步：“好嘞！发财这事儿我可不能落下，咱们赶紧去看看是什么任务，争取早点搞定，到时候我请你们吃大餐！”

三人并肩走出哪吒庙，阳光正好，驱散了方才回忆过往时的沉重。檐角的铜铃依旧叮当作响，仿佛在为他们送别，也在为即将开启的任务奏响序曲。过往的伤痛早已被时光沉淀，如今的他们，只想专注于当下，完成任务，而后奔赴一场热热闹闹的新年。

三人顺着青石板路往庙外走，阳光透过路边的古树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肩头暖融融的。池年心里的疑惑还没散尽，转头看向身旁的敖玥，忍不住又追问道：“话说回来，敖光和敖丙父子俩，真的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

敖玥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地解释道：“都是祖上八百年的老黄历了。要说有关系，可能也就祖上那辈沾点血缘吧。那时候啊，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没出生呢，更别说我父母了。”

她顿了顿，抬手拂开挡在眼前的一缕发丝，继续说道：“听说祖上的四海龙族，本就是亲兄弟，血脉相连，关系亲近得很。可架不住年代久远啊，一代代传下来，分支越来越多，亲缘也跟着一点点淡了。传到我爷爷奶奶那一代，就已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了，到了我父母这儿，更是没什么往来，再到我这儿，那点稀薄的血缘早就断得干干净净，连边都沾不上了。”

说到这儿，她转头看向池年，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所以啊，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得知敖丙当年飞灰烟灭的消息，我一点都不惊讶，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因为我们之间早就没了半分关联，甚至连彼此是谁都不知道，他的生死，自然也就影响不到我了。”

池年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拍了下手说道：“难怪呢！我之前还纳闷，毕竟都是龙族，怎么你听着跟听别人的故事似的，原来根源在这儿啊。这么说来，你们确实算不上有什么关系了。”

哪吒走在最前面，闻言回头瞥了池年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现在终于想通了？刚才问东问西的，跟个十万个为什么似的。”

池年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这不是好奇嘛，毕竟都是神话里的人物，突然发现跟身边人有点渊源，难免多问两句。”

敖玥浅笑着挽住哪吒的胳膊，轻声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还是赶紧去看看池年的任务吧，别耽误了时间，影响你年底发财过年呀。”

哪吒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加快了脚步：“这还差不多。走吧，前面拐个弯就到地方了吧？”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着，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龙族的遥远亲缘、过往的悲壮传说，都渐渐被抛在了身后，眼下只剩同行的轻松惬意，以及对即将到来的任务的些许期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