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偏殿的床上,身上盖着张极那件玄色外袍。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动用秘术的后遗症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得多,体内的妖力几乎耗尽,连维持人形都有些困难,尾巴不受控制地露在外面,搭在床沿上,绒毛蔫蔫地垂着。
“醒了?”张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左航转过头,看见张极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药香浓郁,带着点苦涩的味道。
“鬼、鬼王……”左航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张极按住了。
“躺着吧。”张极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没伤及根本。”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左航额头时,带来一阵舒服的凉意。左航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张极按住了后颈。
“别动,”张极的声音低沉,“我渡点阴气给你,能让你恢复得快些。”
左航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温和的阴气顺着后颈涌入体内,像涓涓细流,慢慢滋养着他枯竭的妖力。那股阴气带着张极独有的冷香,让他莫名地安心。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张极收回手,左航感觉身上的酸痛减轻了许多,体内的妖力也恢复了一些,尾巴上的绒毛重新蓬松起来。
“谢、谢谢你。”左航的声音有点小,不敢看他。
张极没说话,拿起小几上的药碗,舀了一勺汤药,递到他嘴边:“喝了。”
汤药很苦,左航皱着眉,却还是乖乖地喝了下去。一碗药喝完,他的嘴唇都苦得发麻。
张极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拿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驱散了药的苦涩。
“这是……”左航惊讶地看着他。
“上次去人间时顺手买的。”张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你怕苦。”
左航的心猛地一跳,嘴里的蜜饯似乎更甜了。他看着张极,忽然觉得这个偏执的鬼王,也不是那么可怕。至少,他会记得他怕苦,会在他喝药后递上一颗蜜饯。
“你为什么要帮我?”左航忍不住问道,“我只是个误闯进来的小狐妖,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张极看着他,眼神很深:“因为你是我的。”
又是这句话。左航的心里有点复杂,既有些害怕他的偏执,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可我……”左航想说他不属于任何人,却被张极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回北山观,”张极的声音很平静,“我也知道你怕我。”
左航愣住了,没想到张极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左航,”张极俯下身,与他平视,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认真,“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左航下意识地避开,心跳得像擂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留在张极身边?他想过逃跑,想过回家,可真当张极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抗拒。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看到了张极冰冷外表下的另一面。他会喂他吃饭,会在他睡着时给他盖衣,会在他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现,甚至会记得他怕苦,给他准备蜜饯。
这样的张极,让他怎么恨得起来?怎么怕得起来?
“我……”左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极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还是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你好好休息吧,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张极!”左航忽然开口叫住他。
张极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左航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如果我留下来,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张极挑了挑眉:“你说。”
“别再用北山观威胁我。”左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想留下来,不是因为害怕。”
张极愣住了,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带着难得的暖意:“好,我答应你。”
左航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或许,留在这里,留在张极身边,也不错。
接下来的日子,左航没有再提逃跑的事。他依旧跟着张极,看他处理阴界的事务,陪他在书房看书,听他讲忘川岭的故事。
张极对他依旧很好,会带他去忘川岭最漂亮的地方看日出(虽然忘川岭的日出是黑色的),会给他买人间的点心,会在他练法术失败时耐心指导。
左航也渐渐放下了心防,不再像以前那样怕他。他会在张极处理事务时,偷偷在旁边画他的画像;会在张极看书时,趴在桌上睡觉,把尾巴搭在他的腿上;会在张极讲冷笑话时,虽然听不懂,却还是配合地笑出声。
忘川岭的雾气似乎都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变得柔和了些。
这天,左航正在院子里练习御风术。他还是没什么天赋,飞得歪歪扭扭,像只笨拙的鸟。
张极站在廊下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哎呀!”左航没控制好平衡,从半空中摔了下来,正好落在张极怀里。
“笨死了。”张极的声音带着笑意,却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他摔着。
左航的脸颊通红,连忙从他怀里跳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不是故意的。”
张极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
他伸出手,替左航拂掉了头发上的落叶,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脸颊。
左航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正好对上张极的眼睛。张极的眼睛很深,像忘川岭的湖水,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左航,”张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阿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鬼、鬼王大人!不好了!阴界的叛乱鬼王带着手下打过来了!说要、说要抢……抢小先生!”
左航愣住了,叛乱鬼王?抢他?
张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看来,有些人忘了谁才是忘川岭的主人。”张极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左航,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我……”左航想说他也能帮忙,却被张极按住了肩膀。
“听话。”张极的眼神很坚定,“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的阴气几乎凝成实质,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左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慌乱。他知道张极很厉害,可叛乱鬼王敢来,肯定是有备而来,他怎么可能放心待在这里?
他咬了咬牙,从布包里掏出桃木剑,紧紧攥在手里。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不能让张极一个人面对危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震天的厮杀声,夹杂着鬼怪的嘶吼和阴气碰撞的轰鸣声。
左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跑到门口,想出去看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是张极设下的禁制,不让他出去。
“张极!你让我出去!”左航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我能帮你!”
可门外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却没有任何回应。
左航急得团团转,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他不能就这么等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想起张极说过,他的心头血能克制阴毒。叛乱鬼王既然是阴界的鬼怪,肯定惧怕至阳之物。
左航咬了咬牙,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唔……”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月白色的长衫。他用指尖蘸了点心头血,在黄符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咒——那是师父教他的最强攻击符咒。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到体内的妖力在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停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黄符贴在门板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随着他的咒语落下,门板上的符咒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张极设下的禁制瞬间被打破。
左航推开门,踉跄着跑出去。
殿外的景象惨不忍睹,黑色的阴气弥漫在空气中,地上散落着鬼怪的残骸。张极正与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鬼王缠斗,那个鬼王显然修为很高,张极虽然占了上风,却也受了伤,手臂上的衣服被划破,渗出血迹。
“张极!”左航大喊一声,将手里的黄符朝那个叛乱鬼王扔了过去。
黄符带着耀眼的白光,精准地打在叛乱鬼王身上。
“啊——!”叛乱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阴气瞬间消散了不少,显然受了重伤。
张极抓住这个机会,凝聚全身的阴气,一掌拍在叛乱鬼王的胸口。
叛乱鬼王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化为无数黑色的雾气,彻底消散了。
其他的鬼怪见状,吓得四散奔逃。
张极转过身,看着朝他跑来的左航,脸色阴沉得可怕:“谁让你出来的?!”
左航跑到他面前,因为失血过多,身体摇摇欲坠,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容:“我、我帮你打赢了……”
说完,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张极眼疾手快地接住他,看着他胸口的伤口和苍白的脸,眼底的戾气瞬间被恐慌取代。
“左航!左航!”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你醒醒!别吓我!”
可左航已经晕了过去,气息微弱。
张极紧紧抱着他,周身的阴气疯狂地涌动,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不敢伤到怀里的人。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不是因为叛乱的鬼王,而是因为害怕失去怀里的这个小狐妖。
他抱着左航,瞬移回偏殿,将他轻轻放在床上。他拿出自己的心头血,小心翼翼地滴在左航的伤口上。鬼王的心头血能让妖修为大增,也能治愈重伤,只是代价极大——会损耗他千年的修为。
但张极没有丝毫犹豫。
红色的血液滴落在左航的伤口上,瞬间被吸收。左航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张极看着他安稳的睡颜,松了口气,身体却晃了晃,千年修为的损耗让他有些脱力。他坐在床边,握住左航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为了一个小狐妖,付出这么多。可看着左航的睡颜,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这个小狐妖,是他的光,是他沉寂千年的生命里唯一的色彩。他不能失去他。
不知过了多久,左航缓缓睁开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力量,体内的妖力比以前更加精纯,胸口的伤口也完全好了。
他转过头,看见张极趴在床边睡着了,脸色苍白,显然消耗很大。
左航的心里一阵心疼,他轻轻抚摸着张极的头发,小声说:“傻瓜……”
张极似乎被他的动作惊醒了,抬起头,看到他醒了,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你醒了?”
“嗯。”左航点点头,“你怎么样?”
“我没事。”张极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弱,“你没事就好。”
左航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张极一定是为了救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对不起……”左航的声音有点哽咽,“都是我不好,害你……”
“不关你的事。”张极打断了他的话,握住他的手,“保护你,是我愿意做的事。”
左航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动。
他凑上前,轻轻吻了吻张极的脸颊。
张极愣住了,随即,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反身将左航按在床上,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美好。
忘川岭的雾似乎永远不会散去,但左航知道,他的心已经找到了方向。
他留在忘川岭,不是因为被囚禁,不是因为被威胁,而是因为这里有他想守护的人,有他心之所向的温暖。
或许,对别人来说,忘川岭是地狱。但对他来说,只要有张极在,这里就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