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是被窗外的雨声惊醒的。

忘川岭竟也会下雨。雨点敲打着黑纸糊的窗棂，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指在叩门。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宿醉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是张极那件玄色外袍的味道，不知何时被盖在了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外袍，指尖抚过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忽然想起昨夜被张极抱在怀里的触感。那人的怀抱不算宽厚，却异常安稳，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沉稳得像忘川岭下的磐石。

“呸呸呸。”左航连忙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他是北山观的小道士（虽然是狐妖变的），怎么能对鬼王抱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一定是那“醉生梦死”的酒太厉害，扰乱了他的心神。

他把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刚要起身，就看见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物。不是他洗得发白的道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绣着银线勾勒的流云纹，针脚细密，料子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绸缎。

左航愣住了。这衣服是谁放的？难道是张极？

他拿起长衫比了比，大小竟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指尖拂过冰凉的绸缎，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慌乱。张极到底想做什么？又是喂饭又是盖衣，现在还送衣服……这根本不像传闻中那个杀伐果断的鬼王。

“小先生，您醒了吗？”门外传来阿木怯生生的声音。

左航连忙应道：“醒了，进来吧。”

阿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和一碟酱菜。他看到左航手里的月白色长衫，眼睛亮了亮：“这是鬼王大人让我给您送来的，说您的道袍该换了。”

果然是张极。左航的脸颊微微发烫，把长衫放回矮凳上：“谢谢你，阿木。”

“不客气。”阿木把托盘放在桌上，偷偷看了左航一眼，小声说，“鬼王大人对小先生真好……以前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左航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摆手：“你别乱说，他只是……只是觉得我穿道袍奇怪而已。”

阿木低下头，没再说话，转身想走，却被左航叫住了。

“阿木，”左航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知道张极……鬼王大人以前是什么样的吗？”

阿木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畏惧：“我不敢妄议鬼王大人。只听说他千年前就驻守在忘川岭，手段很厉害，阴界的鬼怪都怕他。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他很偏执，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留在身边，谁也抢不走。”

左航的心沉了沉。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张极留下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解闷”，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件“看上的东西”。

“我知道了，你先走吧。”左航的声音有点低落。

阿木点点头，快步走出了房间。

左航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清粥，却没什么胃口。阿木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想起张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想办法逃跑。

可忘川岭四周都是张极的禁制，他一个修行不足百年的小狐妖，怎么可能逃得出去？更何况，张极还拿北山观威胁他……

左航叹了口气，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不管怎么说，先养好精神，再找机会吧。

吃过早饭，左航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服很合身，柔软的绸缎贴在身上，比道袍舒服多了。他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中的少年眉眼清秀，穿着月白长衫，倒有几分像个世家公子，只是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暴露了他狐妖的身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好，没有像往常一样竖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张极的声音：“准备好了吗？”

左航吓了一跳，连忙应道：“好、好了！”

他推门出去，看到张极站在殿外的台阶上。今天的张极穿了件银灰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墨玉玉佩，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气质也比平时温和了些。

张极的目光落在左航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月白色的长衫很衬左航，让他少了几分道袍的青涩，多了几分温润，像极了北山清晨的薄雾，干净又柔和。

“走吧。”张极移开目光，转身朝宫殿后面走去。

左航连忙跟上，心里却有点不安。张极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两人穿过那片墨黑的竹林，来到一座石拱桥前。桥下不是水，而是翻滚的黑色雾气，隐约能看到雾气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像是在挣扎求救。

“这是奈何桥的虚影。”张极解释道，“忘川岭的阴气汇聚在这里，能映照出人心底的执念。”

左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敢靠近那座桥。桥下的景象太吓人了，那些挣扎的手像是要从雾气里爬出来，抓住桥上的人。

“怕了？”张极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有、有点。”左航老实地点点头，眼睛紧紧盯着桥面，不敢看桥下。

“过来。”张极朝他伸出手。

左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了张极的掌心。张极的手很凉，指尖带着点薄茧，握住他的手时，力道不大，却很安稳。

“别怕，有我在。”张极的声音很轻柔。

左航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他低下头，跟着张极走上了石拱桥。

刚踏上桥面，左航就感觉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黑色的雾气散去，桥下出现了一条清澈的小河，河边有一片桃花林，粉色的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道士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正在钓鱼。一个小小的白狐蹲在他身边，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水面上的鱼漂。

“师父……”左航的声音有点颤抖。那是他刚化形的时候，和师父在北山观后的小河边钓鱼的场景。

他想往前走，却被张极拉住了。

“这只是幻象。”张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气息，“是你心底的执念。”

左航猛地回过神，眼前的景象瞬间消失了，桥下依旧是翻滚的黑色雾气和挣扎的手。他吓出一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看那边。”张极指了指桥的另一端。

左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玄色的衣袍，背对着他们，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怨气。

“那是谁？”左航小声问。

“千年前的我。”张极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是我的执念。”

左航愣住了。他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怨气，比忘川岭所有的阴气加起来还要浓烈。

“千年前……发生了什么？”左航忍不住问道。

张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没什么。只是失去了一些东西而已。”

左航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不想多说，便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张极也不例外。

走过奈何桥的虚影，前面出现了一片湖泊。湖水是墨绿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浓雾。湖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条是黑色的，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这是忘川湖。”张极说，“湖里的水，能洗去魂魄的记忆。”

左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洗去记忆？那和孟婆汤不是一样吗？”

“差不多。”张极笑了笑，“不过忘川湖的水更厉害，能连带着魂魄的情感一起洗掉。”

左航看着那片墨绿色的湖水，忽然觉得有点可怕。如果连情感都洗掉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没人会自愿喝这里的水吧？”左航小声问。

“有。”张极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眼神有点悠远，“有些魂魄执念太深，活得太痛苦，就会来这里，求我让他们喝忘川湖的水，彻底解脱。”

左航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竟然会有魂魄愿意放弃自己的记忆和情感。

“那你会同意吗？”

“看心情。”张极的语气很随意，“有时候觉得他们烦，就成全他们。有时候觉得他们可怜，就把他们赶回去，让他们自己想明白。”

左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鬼王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雾气在他们身边缭绕，偶尔有黑色的柳条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左航，”张极忽然开口，“你想回家吗？”

左航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抬起头，看着张极的眼睛。张极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该怎么回答？说想，会不会惹张极不高兴？说不想，又违背了自己的心意……

左航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想。我想师父，想北山观的师兄们，想北山的阳光……”

张极的眼神暗了暗，却没说话。

左航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心里有点害怕，连忙补充道：“但、但忘川岭也不是很差……有你在，我也没那么害怕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他确实还是想回家，但和张极相处的这几天，他对他的恐惧，确实少了一些。

张极的脸色缓和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既然觉得不差，那就再留一阵子。”

左航愣了一下，没想到张极会这么说。他还以为张极会生气，会用北山观威胁他。

“我……”

“等你什么时候真的不想走了，再说。”张极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偏执。

左航低下头，没再说话。他知道，张极根本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只是在通知他。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张极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湖边的一块大石头：“坐会儿吧。”

左航点点头，和张极一起坐在石头上。石头很凉，左航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离张极近了些。

张极看着他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说什么。

“左航，”张极忽然开口，“你知道狐妖的心头血能解百毒吗？”

左航愣了一下，点点头：“知道。师父的话本里写过，狐妖的心头血是至阳之物，能克制阴毒。”

“那你知道，鬼王的心头血，能让妖瞬间修为大增吗？”张极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丝试探。

左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嗯。”张极看着他，眼神很深，“但也能让妖堕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

左航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摇摇头：“那还是算了。我才不要堕入魔道。”

张极笑了笑：“你倒是老实。”

左航低下头，没说话。他才没那么傻，为了修为大增就拿自己的性命和道心冒险。

就在这时，湖边的黑色柳树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柳条像鞭子一样朝他们抽过来。

“小心！”左航下意识地喊道，想推开张极。

可张极却纹丝不动，只是抬手一挥，一道黑气闪过，那些柳条瞬间被冻住，然后化为齑粉。

湖面上的墨绿色湖水开始翻滚，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湖底冒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了过来。

“是水鬼！”左航认出了这个鬼怪，师父的话本里写过，水鬼是溺死在水里的魂魄所化，性情凶戾，以吸食生灵的精气为生。

可这个水鬼比话本里描写的要大得多，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怨气，显然是修炼了很久的厉鬼。

左航吓得连忙掏出黄符，想贴在水鬼身上。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张极按住了。

“别动。”张极的声音很平静，“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左航愣住了：“我、我的本事？我这点本事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它？”

“试试。”张极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左航看着那个扑过来的巨大水鬼，又看了看张极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好吧，试就试。就算打不过，有张极在，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妖力汇聚在指尖，念动咒语：“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他指尖射出，打在水鬼身上。水鬼只是晃了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攻势更加猛烈了。

“没用的！”左航急得满头大汗，他的妖力对这种厉鬼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张极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依旧没动手。

左航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鬼，心里一横，想起了师父教他的一个狐族秘术。这个秘术能暂时提升自己的妖力，但对身体的消耗很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可现在，显然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他闭上眼睛，默念秘术的咒语，全身的妖力开始疯狂地涌动。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去吧！”左航睁开眼睛，将所有的妖力凝聚在掌心，朝水鬼推了过去。

一道耀眼的白光射出，打在水鬼身上。水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一点点消散。

左航看着水鬼化为乌有，松了口气，可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他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冰冷又温暖的怀抱。

“真是个笨蛋。”张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左航想反驳，却眼皮一沉，彻底晕了过去。

张极抱着左航，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眼底的偏执和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他刚才确实是在试探左航，想看看这个小狐妖到底有多少本事，也想看看，他在危险面前，会不会选择依赖自己。

结果，这个小笨蛋，竟然为了逞强，不惜动用损耗妖力的秘术。

张极叹了口气，抱着左航，转身朝宫殿走去。

雾气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掩盖了湖边的痕迹。忘川湖的水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张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比如，他对这个小狐妖的在意，似乎已经超出了“看上的东西”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