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张极站在他面前,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散发着骇人的诞辰快乐
张极没看他,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着的少年身上。少年脸色惨白,胸口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嘴角挂着血丝,已经晕了过去。
“废物。”张极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抬手一挥,一道黑气落在少年身上,少年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却依旧没醒过来。
接着,张极看向左航,眼神里的戾气让左航浑身发冷。“谁让你出来的?”
左航吓得连忙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听见声音……他要杀那个少年……”
“然后呢?”张极往前走了一步,强大的气压让左航几乎喘不过气,“你想救他?用你那把连兔子都吓不住的桃木剑?还是你那磕磕绊绊的驱邪咒?”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左航身上,让他无地自容。他知道自己很没用,刚才若不是张极及时出现,他和那个少年早就成了恶鬼的盘中餐。可他还是忍不住小声辩解:“可、可不能见死不救……”
“在忘川岭,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张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以为你是北山观的小道士?这里是阴界,是弱肉强食的地方。你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左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张极说的是对的,可他做不到见死不救。师父教他的道理里,从来没有“见死不救”这一条。
张极看着他掉眼泪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讨厌看到左航哭,那种无助又倔强的样子,让他心里莫名地烦躁。
“滚回去。”张极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语气,“以后再敢擅自离开我的视线,就别怪我不客气。”
左航点点头,不敢再说话,转身就想回偏殿。可刚走两步,就被张极叫住了。
“把他带进去。”张极指了指地上的少年。
左航愣了一下,连忙蹲下身,想把少年扶起来。可他的力气太小,少年虽然看起来瘦弱,却比他沉得多,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少年半扶半拖地带进了偏殿。
把少年放在床上,左航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少年和他一样,都是被困在忘川岭的可怜人,却还要遭受这样的苦难。
“他不会有事吧?”左航小声问跟进来的张极。
“死不了。”张极的语气很平淡,“我的气能护住他的魂魄,过几个时辰就醒了。”
左航点点头,放下心来。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想等少年醒了给他喝。
张极看着他忙碌的样子,眼神暗了暗。这个小狐妖,明明自己都吓得要死,却还想着关心别人。真是蠢得可以。
可不知为何,他并不讨厌这份愚蠢。
“刚才那个是饿鬼,”张极忽然开口,“忘川岭边缘的杂碎,敢闯进来,是我最近太纵容他们了。”
左航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饿鬼?”
“嗯,”张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弥漫的浓雾,“生前贪食,死后化为饿鬼,永远处于饥饿状态,见什么吃什么,连魂魄都不放过。”
左航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想起刚才那个恶鬼猩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后怕。
“忘川岭……很危险吗?”他小声问。
张极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对别人来说,是地狱。对你来说……”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事。”
左航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不敢看他。张极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他知道自己不该对鬼王的话产生什么期待,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暖意。
“我知道了。”他小声说。
张极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偏殿。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左航一直守在床边,看着少年的脸色一点点好转。他偶尔会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情况,却不敢再踏出偏殿一步。张极的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捆住了他。
傍晚的时候,少年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左航,吓了一跳,连忙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你别动,好好躺着。”左航连忙扶住他,把水杯递过去,“喝点水吧。”
少年犹豫了一下,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眼神里依旧带着恐惧,却比之前多了点感激。
“谢、谢谢你,小先生。”少年小声说。
“不用谢。”左航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低下头,声音带着点哽咽:“我叫阿木,是、是被抓来的。我家在山下的村子里,半年前被饿鬼抓来忘川岭,本来是要被吃掉的,是鬼王大人……是鬼王大人把我留下了,让我做些杂活。”
左航愣住了:“张极?他为什么要留下你?”
阿木摇摇头:“不知道。鬼王大人的心思,我们这些小鬼是猜不透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能活着就好。”
左航看着阿木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原来在忘川岭,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奢望了。
“你别怕,”左航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恶鬼欺负你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怎么保护别人?
阿木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小先生,你会保护我吗?”
左航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忍心打破他的希望,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嗯,我会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张极的声音:“出来。”
左航吓了一跳,连忙走到门口。张极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穿上。”他把披风递给左航。
左航接过披风,触手生温,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冷香,和张极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张极。
“夜里冷,”张极的语气很平淡,“别冻死了,还得我收拾。”
左航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默默地把披风穿在身上。披风很长,几乎拖到地上,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暖暖的,很舒服。
“跟我来。”张极转身朝大殿走去。
左航连忙跟上,心里有点疑惑。张极这个时候叫他去大殿做什么?
走进大殿,左航发现里面和平时不一样。宝座前面的空地上,多了一个火盆,里面燃着熊熊烈火,驱散了殿内的寒意。火盆旁边,还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酒。
“坐。”张极指了指小桌子旁边的椅子。
左航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心里更加疑惑了。
张极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呈深红色,像血一样,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张极喝了一口酒,问道。
左航摇摇头:“不知道。”
“是我的诞辰。”张极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左航愣住了。鬼王也有诞辰?他看着张极,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里,鬼王应该是没有感情、没有过去的,可他现在却像个普通人一样,庆祝自己的诞辰。
“那、那祝你诞辰快乐?”左航小声说,有点不知所措。
张极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是第一个祝我诞辰快乐的人。”
左航愣住了。第一个?难道千年来,都没有人祝过他诞辰快乐吗?他看着张极,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虽然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王,拥有强大的力量,却连一句简单的祝福都得不到。
“以、以后每年我都祝您好。”左航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说不定早就被张极不耐烦地扔出去喂鬼了。
张极却像是很高兴,眼底的墨色柔和了许多:“好。”
他拿起酒壶,给左航也倒了一杯酒:“尝尝。”
左航看着那杯深红色的酒液,有点犹豫。他听说过阴界的酒都带着阴气,凡人喝了会出事,他虽然是妖,却也不敢轻易尝试。
“这是忘川水酿的酒,叫‘醉生梦死’,”张极看出了他的顾虑,解释道,“对你无害,还能安神。”
左航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微辣,咽下去之后,却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连带着心里的不安也消散了许多。
“好喝。”左航由衷地说。
张极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喝酒的样子。
火盆里的火焰跳动着,映在两人脸上,带来了难得的暖意。大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酒杯碰撞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左航喝了几杯酒,脸颊微微发烫,胆子也大了些。他看着张极,忍不住问道:“鬼王大人,您在这里住了很久吗?”
“嗯,”张极点点头,“差不多一千年了。”
“一千年?”左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您……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张极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是。”
左航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难受。一千年,独自一人住在这阴森寒冷的忘川岭,想想都觉得可怕。他忽然有点理解张极为什么会把他留下来了,或许,他也只是太孤独了。
“那、那您不觉得无聊吗?”左航又问。
张极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以前觉得,现在……不觉得了。”
左航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不敢看他。他知道张极说的是什么意思,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两人又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左航渐渐觉得头晕乎乎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他本来就不胜酒力,加上这“醉生梦死”的酒劲确实厉害,此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我有点困……”左航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
张极看着他迷迷糊糊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站起身,走到左航身边,弯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呀!”左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张极的脖子,“鬼、鬼王……”
“别动,带你去睡觉。”张极的声音很轻柔,带着点不容抗拒的力量。
左航晕乎乎的,也没力气反抗,只能乖乖地靠在张极怀里。他能闻到张极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酒气,意外地让人安心。张极的怀抱很温暖,和他冰冷的外表完全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张极平稳的心跳,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或许,留在他身边,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张极抱着左航走进偏殿,把他轻轻放在床上。他看着左航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显然是做了个好梦。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左航柔软的黑发,眼底的偏执和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小狐妖,是他的。从他误闯忘川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他的了。
谁也抢不走。
他俯下身,在左航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冰冷的气息,却又透着滚烫的温度。
“晚安,左航。”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偏殿,轻轻带上了门。
大殿里的火盆依旧燃着,映着张极孤单的身影。他拿起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眼底的墨色翻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有他在,谁也不能伤害左航。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