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是被冻醒的。
偏殿的窗户似乎漏风,凌晨的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裹着他单薄的道袍往骨子里渗。他缩在床角,尾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蓬松的白毛炸开,像团蓬松的雪球,试图裹住更多暖意。
这是他在忘川岭的第三个清晨。
三天来,张极没再找过他。除了每日三餐会有那个送菜的少年按时出现,整个宫殿安静得像座坟墓。左航试过在院子里走动,却发现无论走到哪里,总有种无形的屏障圈着他,最远只能到大殿门口那座石雕恶鬼的脚下。
他知道这是张极的禁制。那个鬼王用最温和的方式,划下了最森严的界限,将他牢牢锁在这片方寸之地。
“咕噜……”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左航摸了摸瘪下去的肚皮,想起昨晚没动几口的饭菜,心里有点后悔。那少年送来的吃食其实味道不错,青菜带着清甜,豆腐炖得软嫩,只是他总觉得喉咙里堵着块石头,咽不下东西。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往日稍早一些。左航连忙把尾巴塞回袍底,趿拉着鞋跑到门边,刚想开口让少年把饭菜放门口,门板却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不是送菜的少年。
玄色的衣袍下摆先映入眼帘,接着是那双干净得过分的云纹靴。左航的心跳骤然加速,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床柱,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张极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的门缝里挤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却驱不散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香气顺着蒸腾的白雾飘过来,是甜糯的米粥味。
“醒了?”张极的声音比前几日听起来柔和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迈步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过来吃饭。”
左航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道袍的衣角。他不明白张极为什么会亲自来送早饭,这让他比面对那些阴煞之气更紧张。鬼王的心思就像忘川岭的雾,浓得化不开,猜不透。
“不敢劳烦鬼王……”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自己去拿就好。”
张极没理他,径自拉开椅子坐下。他今天换了件素色的里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晨光落在他脸上,淡化了几分阴鸷,却让他那双深黑的眼睛显得愈发幽深。
“过来。”张极又说了一遍,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左航咬着下唇,磨磨蹭蹭地挪到桌边。他不敢坐,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余光却忍不住往托盘上瞟。那碗米粥上飘着几粒殷红的枸杞,旁边还放着一碟桂花糕,米香混着桂花香,勾得他肚子叫得更欢了。
“坐下。”张极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膝盖上。
左航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屁股刚沾到椅面就像被针扎似的挺直了背,活像个被先生盯着背书的学童。
张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米粥,递到左航嘴边:“张嘴。”
左航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鬼王喂饭?这是什么新式的折磨?他猛地偏过头,脸颊蹭到张极微凉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缩得更远了:“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他慌忙去拿自己的勺子,手却抖得厉害,刚碰到勺柄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左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怎么这么笨?连拿个勺子都拿不稳,要是惹得张极不高兴了……
他越想越怕,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衣襟上。
张极看着他掉眼泪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勺子,随手放在托盘边缘,重新舀了一勺粥,这次没再递过去,而是放在自己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才再次递到左航面前,语气沉了沉:“再哭,我就把你的尾巴拔下来做围脖。”
左航吓得哭声一噎,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敢抽噎着张开嘴。温热的米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驱散了些许寒意。他不敢咀嚼太快,小口小口地咽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张极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眼神专注得让他头皮发麻。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张极把空碗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左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糕点做得很精致,入口即化,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几口就把糕点吃完了,嘴角还沾了点碎屑。
张极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呀!”左航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后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鬼、鬼王!”
张极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柔软的触感。他看着小狐妖受惊的样子,眼底的墨色翻涌了几下,语气却依旧平淡:“脏了。”
左航低下头,心脏跳得像擂鼓。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想不通,张极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想杀他,早就动手了;如果想把他当宠物,又何必亲自喂饭?
“今日起,跟着我。”张极忽然说。
左航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解:“跟、跟着您?”
“嗯。”张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我去哪,你去哪。”
左航的脸瞬间白了。跟着鬼王?那岂不是连一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对上张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反抗是没用的,这个鬼王的偏执根本不讲道理。
“是……”他小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张极似乎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转身朝门外走去:“穿好衣服,到殿外等我。”
左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触感,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害怕。这个鬼王的举动太奇怪了,时而冰冷得像块石头,时而又带着点莫名的……温柔?
左航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张极是鬼王,是掌管万鬼的存在,怎么可能有温柔这种东西?一定是他看错了,一定是。
他连忙起身,把自己的道袍整理好,又洗了把脸,看着水盆里那个眼睛红红的自己,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才怪。他现在只想回家。
可他不敢说,也不敢做。只能乖乖地按照张极的吩咐,走到殿外等着。
清晨的忘川岭依旧弥漫着浓雾,只是比夜里淡了些。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气息,吸进肺里都觉得凉丝丝的。左航拢了拢袖口,站在那尊恶鬼石雕旁边,不安地搓着手指。
没过多久,张极就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件深色的外袍,腰间系着一根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看了左航一眼,没说话,径直朝宫殿后面走去。
左航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个小尾巴。
宫殿后面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又高又密,叶子是墨黑色的,透着股诡异的气息。林间有一条小路,铺着光滑的青石板,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朵白色的小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这里是忘川岭的灵植区。”张极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些竹子叫阴纹竹,能吸纳阴气,百鬼不侵。”
左航愣了一下,没想到张极会跟他解释这些。他抬头看了看那些墨黑的竹子,果然在竹节上看到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符咒,隐隐透着黑色的光。
“那、那些花呢?”他忍不住小声问,手指指向路边的白花。
“叫离魂花。”张极的声音顿了顿,“闻多了会让人魂魄离体。”
左航吓得立刻捂住了鼻子,脚步也加快了些,离那些花远远的。
张极看到他这副样子,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穿过竹林,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建着一座小小的阁楼,看起来像是书房。阁楼的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阵阵墨香,混合着纸张的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进来。”张极走进阁楼。
左航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阁楼里很宽敞,靠墙放着一排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大多是些泛黄的古籍。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铺着宣纸,砚台里研好了墨,旁边还放着一支狼毫笔。
“在这里待着。”张极走到书桌前坐下,“不许乱碰东西。”
左航点点头,找了个离书桌最远的角落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罚站的学生。他偷偷打量着阁楼里的陈设,发现那些书架上的书大多是些关于阴界历史和符咒阵法的古籍,还有几本看起来像是手札的东西。
张极拿起笔,开始在宣纸上书写。他的姿势很端正,手腕悬起,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竟让他那股阴鸷的气息淡了许多。
左航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心里的恐惧不知不觉消散了些。他发现张极的字写得很好,笔锋凌厉,带着一股杀伐之气,却又透着种说不出的韵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左航起初还坐得笔直,后来实在忍不住,眼皮开始打架。他昨天夜里没睡好,加上早上又起得早,此刻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强撑着睁了一会儿眼,可实在抵不住睡意,脑袋一歪,靠在书架上睡着了。
睡着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张极放下笔,看着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小狐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嘴巴还无意识地抿了抿,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他的耳朵又偷偷竖了起来,顶端还沾着点阳光,像两颗小小的白玉豆。
张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从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到他攥紧衣角的手指,最后落在他那藏不住的尾巴尖上——即使在睡梦中,那截毛茸茸的白色尾巴还是忍不住探了出来,搭在脚踝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左航身边。小狐妖的呼吸很轻,带着点奶气的甜香,和这满室的墨香混合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张极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头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柔软的黑发蹭着指尖,带着点微热的温度,像一团温暖的云。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活物”。千年来,忘川岭只有阴气和鬼怪,连风都是冷的,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死寂的寒冷。可这个小狐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冰封千年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喜欢看他害怕得发抖的样子,喜欢听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更喜欢他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这种鲜活的、带着温度的存在,让他沉寂已久的心开始变得躁动。
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从心底升起,带着近乎偏执的疯狂。他想把这个小狐妖永远留在身边,让他的气息充满忘川岭的每一个角落,让他的温度融化这里的每一寸寒冰。
谁也不能把他抢走。
张极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弥漫的浓雾。他挥了挥手,一道黑色的雾气从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左航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将他裹了起来。
那是他的气息,带着他的力量,能让忘川岭的任何鬼怪都不敢靠近。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却没有再写下去。他的目光透过宣纸,落在那个安静睡着的小小身影上,眼底的墨色翻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或许,有个人陪着,也不错。
左航是被饿醒的。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袍,带着淡淡的冷香,正是张极穿的那件。阳光已经移到了书桌中央,显然已经过了午时。
他连忙坐起身,把外袍叠好放在一边,脸颊有些发烫。他居然在鬼王的书房里睡着了,还被盖上了衣服……
“醒了?”张极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笑意。
左航抬头,看见张极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里没有任何不悦。他顿时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更加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张极放下书,“饿了吧?回去吃饭。”
左航点点头,跟着张极走出阁楼。回去的路上,他几次想把外袍还给张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感觉到那件外袍上还残留着自己的温度,也带着张极那股冷冽的气息,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竟让他觉得有了点莫名的安全感。
回到宫殿,送菜的少年已经把午饭放在了偏殿门口。左航把外袍递给张极,看着他接过,叠好放在臂弯里,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下午我要去处理些事,你在殿里待着,不要乱跑。”张极说。
左航点点头:“是。”
张极走后,左航坐在桌边,看着午饭却没什么胃口。他想起早上张极喂他喝粥的样子,想起他指尖的微凉,想起他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暖暖的。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奇怪的念头赶走。张极是鬼王,是把他关在这里的人,他怎么能对他产生这种想法?
可他忍不住想起张极在书房里看书的样子,想起他写的字,想起他身上那股冷香。这些画面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让他心慌意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争吵声,夹杂着鬼怪的嘶吼,吓得左航立刻站起来,躲到了门后。
“鬼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内殿!”是那个送菜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小屁孩也敢拦我?让开!”另一个声音响起,粗哑难听,带着浓浓的戾气。
左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外面的鬼怪闯进来了?
他想起张极说的阴纹竹百鬼不侵,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管用。他手忙脚乱地从布包里掏出黄符和桃木剑,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让开!”那个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接着是一声惨叫,显然是那个送菜少年被打伤了。
左航咬了咬牙,虽然害怕,但他不能见死不救。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身高丈许,手里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巨斧,正一脚踩着那个送菜少年的胸口,眼看就要下杀手。
“住手!”左航大喊一声,举起桃木剑指向恶鬼,“光天化日……不对,朗朗乾坤之下,你竟敢行凶!”
恶鬼转过头,猩红的眼睛落在左航身上,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哪来的小道士?毛都没长齐就敢管你爷爷的闲事?看我不把你挫骨扬灰!”
说着,他举起巨斧就朝左航砍了过来。
左航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只能闭上眼睛,胡乱挥舞着手里的桃木剑,嘴里念叨着师父教的驱邪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可他的咒语念得磕磕绊绊,桃木剑也摇摇晃晃,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眼看巨斧就要落在他头上,左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天边划过,瞬间落在恶鬼身上。
“啊——!”恶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巨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撕碎了一样,化作无数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