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的雾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冷,像浸了冰的棉絮,往人骨头缝里钻。左航拢了拢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脚下的青石板路早已被藤蔓啃噬得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了跌进路边深不见底的灌木丛里。
他背着个半旧的布包,里面塞着师父给的黄符和桃木剑——那剑比他胳膊还细,木柄被摩挲得发亮,却连只野兔子都没吓唬住过。此刻布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左航吸了吸鼻子,鼻尖冻得通红,眼眶也跟着发热。
“师父说翻过这片岭就有干净的水源……”他小声嘀咕着,声音被浓雾吞掉大半,只剩下气音在唇齿间打转。作为北山观里最没出息的小道士,他连御风术都练得磕磕绊绊,这次奉命下山采买,还没走出三十里就迷了路。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林叶的呜咽,像有人在暗处磨牙。左航的尾巴尖在道袍下摆里不安地扫了扫——他是只修行不足百年的狐妖,化形时总藏不住这点小尾巴,师父说这是心不定的缘故,罚他抄了三个月的《清心咒》,可真到了怕的时候,那毛茸茸的白尾巴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罗盘,指针却像疯了似的乱转,铜制的边缘硌得掌心发麻。“不对劲……”左航咬着下唇,抬头望向前方。浓雾里隐约浮出一片黑色的轮廓,像是山壁,又像是连片的古建筑飞檐,檐角挂着的铜铃却一声不响,透着股死寂。
按说这荒岭不该有建筑,师父给的地图上也只标着“乱石坡”三个字。左航犹豫着停下脚步,耳朵尖动了动,听见极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人踩碎了枯骨。他猛地低头,看见脚边的落叶堆里露着半截惨白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根指骨。
“呀!”左航吓得往后跳了半步,尾巴“嗖”地窜出来,毛都炸开了。他慌忙把尾巴塞回袍子底下,心跳得像要撞破肋骨,“对、对不住……”他对着那截骨头小声道歉,狐族的规矩里,路过亡者之物总要打个招呼。
可就在他转身想绕开时,脚下忽然一软,像是踩碎了什么腐朽的木板。整个人瞬间失重,惊呼卡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浓雾在眼前炸开,随即重重摔在一片冰凉坚硬的地面上。
“嘶……”左航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约莫丈许深的坑洞,洞壁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头顶的天光被茂密的枝叶遮得只剩零星几点。他摸了摸后背,布包里的桃木剑硌得他生疼,幸好黄符没湿透。
“有人吗?”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却没得到任何回应。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他的耳朵不自觉地竖成了尖尖的形状,这是他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香气飘了过来。不是草木的清香,也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着点甜意的味道,像是雪地里冻住的梅花,闻着让人头皮发麻。左航猛地屏住呼吸,尾巴又不听话地冒了出来,这次他没敢再塞回去,只死死盯着坑洞的入口。
那里的光线忽然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天光。左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看见一双鞋出现在洞口边缘——那是双玄色的云纹靴,靴底干净得像是从未沾过尘土,稳稳地停在他摔下来的那个破洞旁边。
紧接着,一个人影蹲了下来。
左航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对方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浓雾似乎被那人的气息牵引着,在洞口盘旋不散,偶尔有风吹过,撩起那人垂落的衣袍边角,露出内里绣着的繁复暗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小东西,”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左航吓得浑身一哆嗦,牙齿都开始打颤。他能感觉到对方不是人,那股纯粹的阴煞之气几乎要将他的妖力冻结,比他在师父的话本里看到的任何鬼怪都要可怕。他慌忙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道袍的下摆,连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不小心掉下来的!我这就走,不、不打扰您……”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缩,后背撞到了坑洞的石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想起师父教过的驱邪咒,可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咒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洞口的人影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让左航的后颈泛起一层冷汗。“走?”那人慢悠悠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左航摇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他现在只想变回原形,夹着尾巴逃回北山观,哪怕被师父罚去扫一个月的落叶也好。
“这里是忘川岭,”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冰锥刺进左航的耳朵,“是我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左航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听说过忘川岭,北山观的老道士们提起这个名字时总是讳莫如深,说那里是万鬼聚集之地,有个喜怒无常的鬼王驻守,进去的生灵从来没有能出来的。
原来……原来他误闯了鬼王的领地。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左航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这才勉强维持着清醒。他抬起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了洞口那人的模样。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银线暗纹,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的蛇,在衣料上游走。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冷白,衬得唇色愈发暗沉。最让人胆寒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像是没有底的寒潭,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
左航的尾巴彻底炸开了,像一团蓬松的白球。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可笑,可他根本控制不住。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乱糟糟的头发,到他沾了泥土的道袍,再到他那条暴露在外的白尾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
“狐妖?”那人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点兴味,“还穿着道袍,倒是稀奇。”
左航缩得更紧了,几乎要把自己嵌进石壁里。他不敢回话,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了的鞋尖。他知道狐妖在鬼怪眼里不算什么厉害角色,尤其是他这种修行尚浅的,简直就是移动的点心。
洞口的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却带着点常年握东西留下的薄茧。他的手悬在坑洞上方,指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黑气。
左航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以为对方要动手杀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嘴里胡乱念叨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离开……”
可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落下。他只感觉到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了他,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托了起来。他像一片羽毛似的飘出了坑洞,稳稳地落在了草地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左航差点腿软跪下。他慌忙站稳,低着头不敢看对方,只听见那人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抬头。”那人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左航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还竖着,尾巴也没藏好。他犹豫了半天,才颤抖着抬起头,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的衣袍下摆,不敢看那张脸。
“胆子这么小,还敢闯我的地方?”那人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可左航却觉得比刚才更可怕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左航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胸前的道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这就走,再也不来了……求您放我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想趁机逃跑。可刚退了两步,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墙冰冷坚硬,带着和那人身上一样的气息,将他困在了原地。
左航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转身想绕开,却发现那堵无形的墙跟着他移动,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都被牢牢地圈在对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跑什么?”那人的声音里多了点不悦,“我又没说要吃你。”
左航抽抽噎噎地停下脚步,泪眼婆娑地看着对方。他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鬼王的话怎么能信?可他现在逃不掉,只能站在原地发抖,像只被猫抓住的耗子。
那人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下左航看得更清楚了,对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若是忽略那股阴煞之气,竟是个极其好看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道,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炸开的尾巴。
“呀!”左航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跳开,尾巴瞬间收了回去,紧紧贴在腿后。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怕的,“我、我叫左航……”
“左航。”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细细品味,“我叫张极。”
左航点点头,不敢说话。他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可这并没有让他觉得安心,反而更害怕了。鬼王张极,这个名字在阴界也是响当当的,据说他性情偏执,手段狠戾,凡是进入他领地的生灵,要么被他收为鬼仆,要么就被碾碎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张极看着他吓得快要哭晕过去的样子,眼神暗了暗。他伸出手,这次左航没敢躲,只是闭紧了眼睛,身体抖得像筛糠。可预想中的触碰没有落在他身上,反而感觉到头上一轻——张极替他拂掉了沾在头发上的一片枯叶。
“你的尾巴很软。”张极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
左航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时忘了哭。他从没听过有人这么评价他的尾巴,师父总说他这条尾巴毛太蓬,不像个正经道士;师兄们则总喜欢揪着玩,说手感像暖手炉。
张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左航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什、什么意思?”
“忘川岭很久没来过活物了,”张极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你留下来,给我解解闷。”
“不、不行!”左航急忙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师父会担心我的!我还要回北山观呢!求您放我走吧,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张极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左航立刻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又笼罩下来,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知道对方是认真的,这个鬼王根本不在乎他的意愿,更不在乎什么北山观。
“我……我留下来……”左航咬着牙,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知道现在反抗只有死路一条,只能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逃跑。
听到他的话,张极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满意。他收回手,那股无形的墙也随之消失了。“跟我来。”他转身朝浓雾深处走去,玄色的衣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左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天人交战。逃跑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可一想到对方的实力,他就浑身发冷。最终,他还是认命地跟了上去,脚步拖沓,像个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张极走得不快,似乎在刻意等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浓雾弥漫的林间,没有任何交谈。左航低着头,能看见张极的鞋跟敲击地面时,偶尔会有细小的黑色雾气从地底冒出来,围绕着他的脚踝打转。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一座巨大的宫殿出现在眼前,黑瓦红墙,飞檐翘角,气派非凡,却透着股阴森诡异。宫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两尊石刻的恶鬼雕像,面目狰狞,栩栩如生,看得左航心惊肉跳。
“进去。”张极指了指宫门。
左航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宫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吓得他又是一哆嗦。
宫殿里很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空旷的大殿。地上铺着黑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央的高台上放着一张宽大的宝座,扶手雕刻成恶鬼的形状,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张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左航猛地抬头:“住、住在这里?”
“嗯,”张极走到宝座旁坐下,姿态慵懒地靠在扶手上,“在我身边。”
左航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在鬼王身边住?这和把他放在油锅里煎有什么区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极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别想着逃跑,”张极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忘川岭四周都有我的禁制,你逃不出去的。就算侥幸逃出去了,北山观……也保不住你。”
左航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张极说的是实话,以鬼王的实力,毁掉一个小小的北山观易如反掌。他不能因为自己连累师父和师兄们。
“我……我知道了。”左航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张极似乎满意了,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偏殿有房间,你自己去收拾一下。晚饭会有人送过来。”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像是懒得再理他。
左航如蒙大赦,连忙转身朝偏殿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不敢回头看一眼。直到走进偏殿,关上房门,他才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衣柜。窗户紧闭着,糊着厚厚的黑纸,透不进一点光,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左航走到床边坐下,摸着冰凉的床板,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这个偏执的鬼王会对他做什么。他想家,想北山观的阳光,想师父煮的难喝的药汤,甚至想师兄们揪他尾巴时的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小、小先生,晚饭送来了。”
左航吓了一跳,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少年,看年纪比他还小,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惧,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米饭和两碟小菜。
“放、放门口吧。”左航小声说。
少年点点头,把托盘放在地上,然后飞快地鞠了一躬,转身就跑,像是身后有厉鬼在追。
左航打开门,把托盘端进房间。饭菜还是热的,菜是一碟炒青菜和一碟豆腐,看起来很简单,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
可他看着饭菜,却没什么胃口。这里的一切都让他不安,连饭菜都像是带着股无形的压力。他坐在桌边,看着油灯的火苗跳动,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他只知道,从掉进那个坑洞,遇见那个叫张极的鬼王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道,驶向了一片未知的黑暗。
而此刻,大殿的宝座上,张极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穿透墙壁,落在偏殿里那个缩在桌边掉眼泪的小小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忘川岭太久没有活气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温暖是什么滋味。这个误闯进来的小狐妖,胆小又爱哭,像只受惊的兔子,却偏偏带着一身干净的生气,撞进了他沉寂了千年的领地。
真有意思。
张极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偏执的占有欲。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他的东西,从来没有能离开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