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的那个傍晚,晚霞把教学楼的玻璃染成了蜜糖色。左航抱着刚发下来的物理试卷,指尖在“132”分的红色数字上轻轻蹭了蹭——这是他第一次在物理上考这么高的分数。
“可以啊左航哥,”张极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点雀跃的笑意,“这分数够甩我半条街了。”
左航转头时,正撞见他把自己的试卷往身后藏,露出的一角上,红色的“118”刺得人眼疼。左航忍不住笑了:“藏什么?拿来我看看。”
张极磨磨蹭蹭地把试卷递过来,耳尖红得厉害:“就……就几道选择题错了,还有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
左航翻开试卷,果然如他所说,基础题错得不多,难题几乎空着。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画了受力分析图:“这里应该先找临界点,你看,把这个力分解开……”
夕阳从走廊尽头漫进来,把两人的影子黏在墙壁上。张极听得很认真,脑袋越凑越近,左航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手背上,像羽毛轻轻扫过。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听懂了吗?”
“差不多……”张极的视线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哥,你手挺好看的。”
左航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个歪扭的墨点。他慌忙把笔放下,试卷往张极怀里一塞:“自己琢磨去。”
“哎别啊,”张极笑着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再讲两句呗,就两句。”
他的指尖带着点薄茧,是打篮球磨出来的,蹭过左航的皮肤时有点痒。左航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任由他拉着,声音有点闷:“哪不懂?”
张极立刻指着图上的一个力臂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左航看出来了,这处他明明会,就是故意找借口耍赖。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时,左航才把那道题讲完。张极把试卷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突然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左航手里:“奖励你的。”
是草莓味的硬糖,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光。左航捏着那颗糖,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
“谢了。”他把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张极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笑得露出小虎牙:“好吃吗?”
“一般。”左航嘴硬,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那个周末,左航被美术老师叫去学校画室帮忙整理作品。刚把最后一幅素描挂好,画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张极探着脑袋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篮球服,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哥,你果然在这儿,”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把其中一瓶递过来,“刚在操场没找着你,问了你们班同学才知道你在画室。”
左航接过水,瓶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你怎么来了?”
“约了人打球,刚结束,”张极仰头灌了口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脖颈上划出利落的线条,“顺便来看看你。”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画架上、墙壁上挂满了画,有人物肖像,有风景速写,还有几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张极的目光在那些画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一幅没完成的画上。画的是学校的香樟道,落叶铺了满地,路灯下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依稀能看出是少年的轮廓。
“这是……”张极走过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上周画的,还没画完。”左航跟在他身后,有点不自在地解释,“老师说可以加两个人物进去,显得热闹点。”
张极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两个身影看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哥,你把我们画进去了?”
左航的脸瞬间红了,含糊道:“就随便画画,还没细化呢。”
“我觉得挺好的,”张极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特别好。”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左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要撞开胸膛。他看着张极近在咫尺的脸,睫毛很长,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那些藏不住的温柔。
“那个……我该整理完了,”左航率先移开视线,拿起墙角的背包,“走吧。”
“嗯。”张极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直到左航走到门口,他才快步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脚步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快到楼梯口时,张极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了他:“左航哥。”
左航回头:“怎么了?”
张极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个小小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个篮球形状的吊坠,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上次篮球赛赢了,队长给的纪念品,”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给你。”
左航愣了一下,看着那个钥匙扣,又抬头看他。张极的眼里带着点紧张,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判决。
“给我干嘛?”左航的声音有点哑。
“就是……觉得挺好看的,”张极的耳尖又红了,“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左航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话,伸手接过钥匙扣。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点安心的重量。
他把钥匙扣挂在自己的书包拉链上,大小正好。
“挺好看的,”左航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
张极笑了起来,左边嘴角的梨涡陷得很深,像盛着阳光:“不客气。”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留下淡淡的粉紫色。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左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张极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他肩上:“披上,晚上凉。”
外套上还带着张极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很干净的味道,让左航觉得很安心。他想说“我不冷”,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你怎么办?”
“我火力旺,不怕冷。”张极拍了拍胸脯,露出结实的胳膊。
左航看着他只穿着件单薄的篮球服,还是把外套往他那边推了推:“一起披。”
张极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凑过来,手臂穿过外套的袖子,和左航共用一件外套。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到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这样挺好。”张极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从头顶传来。
左航没说话,只是把脖子往外套里缩了缩。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偷偷抬眼看向张极,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眼里的温柔像水一样漫出来,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走到小区门口时,遇到了住在楼下的阿姨。阿姨看到他们共用一件外套,笑着打趣:“这哥俩感情真好,穿一件衣服呢。”
左航的脸瞬间红了,张极却笑得坦然:“阿姨好,我哥有点怕冷。”
阿姨笑着应了声,转身走了。左航瞪了张极一眼:“谁怕冷了?”
“我怕冷行了吧,”张极顺着他的话说,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我怕左航哥冻着,心疼。”
左航被他说得没脾气,只能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到单元楼门口,他把外套从身上脱下来,递还给张极:“给你。”
张极接过外套,却没立刻穿上,只是看着他:“哥,明天早上……还一起上学吗?”
“嗯。”左航点头。
“那我还在老地方等你。”
“好。”
看着张极走进对面的楼道,左航才转身上楼。打开家门,妈妈正在厨房做饭,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随口问了句:“身上怎么有股洗衣粉的香味?不是你的牌子啊。”
左航的脸一热,含糊道:“刚跟张极在一块儿,他外套借我穿了。”
“哦,那小子对你是真上心,”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上次我跟他妈妈聊天,说你物理不太好,他第二天就去书店买了本习题册,说要跟你一起做。”
左航愣住了,手里的书包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他偷偷做了这么多事。
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心,都是藏了心思的。
晚饭时,左航有点心不在焉,扒拉着碗里的饭,脑子里全是张极的样子。他想起张极打球时的张扬,想起他讲题时的认真,想起他看自己时温柔的眼神,想起刚才共用一件外套时,彼此靠近的体温。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晚自习的卷子发下来时,左航发现自己的物理错题旁边,多了一行小小的批注,是张极的字迹,张扬又好看:“这里我也错了,晚上回去给你讲我的错误思路,避坑。”
左航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也许,他不用再等了。
也许,答案早就写在心里了。
第二天早上,左航走出家门时,张极已经在老地方等他了,手里拿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和以前一样。
“哥,早。”张极笑着递过肉包。
左航接过肉包,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吃,而是看着他,认真地开口:“张极。”
“嗯?”张极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疑惑。
朝阳从楼缝里钻出来,把金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左航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心里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想好了。”
张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呼吸也顿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左航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张极,我好像……也喜欢你。”
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
是想和你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看夕阳,想把你的外套披在身上,想把你的钥匙扣挂在书包上,想让画里的两个身影永远不分开的那种喜欢。
张极愣了很久,久到左航以为他没听清,想再重复一遍时,他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一次,他抱得很用力,像要把左航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左航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还有他急促的心跳声,比自己的还要快。
“左航哥……”张极的声音埋在他的颈窝,带着点哽咽,还有难以置信的狂喜,“你再说一遍。”
左航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他把脸埋在张极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粉香味,笑着说了一遍:
“我说,我喜欢你。”
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楼道。远处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还有早起鸟儿的鸣叫声,可左航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张极有力的心跳,和那句在心里盘桓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喜欢。
也许,秋天不止有落叶。
也许,秋天还有不期而遇的心动,和刚好撞进怀里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