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第一次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祭坛废墟上,那棵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幼苗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洒落点点星辉,治愈着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幸存的百姓相互搀扶着,望向慕凰羽的目光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近乎虔诚的敬畏。
慕凰羽在兄姐的搀扶下站立,身体依然虚弱,血脉之力的过度消耗让她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棉絮上。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那些涌入脑海的古老记忆、世界树的低语、生与死的奥秘,正在她体内慢慢沉淀、融合。
“还能坚持吗?”幕凌霄担忧地看着妹妹苍白的脸,自己的伤势还未痊愈,却执意要亲自搀扶她。
慕凰羽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废墟间相互救助的人们。她看到失去亲人的孩童在哭泣,看到受伤的士兵咬牙忍痛,也看到许多人跪在地上,向着祭坛方向祈祷——不是向着那棵新生的世界树幼苗,而是向着她。
“他们在向你祈祷。”初叶轻声道,语气复杂,“在北境的传说中,能净化血树、驱散黑暗的人,就是神明在世间的化身。”
慕凰羽沉默不语。她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力量正在汇聚——不是血脉之力,也不是世界树的力量,而是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信仰之力。这些微弱的光芒从每一个人心中升起,汇入她的体内,缓慢修复着她受损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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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北境大营。
伤势稍有好转的慕凰羽坚持要巡视营地。所到之处,士兵和百姓无不跪拜行礼,称呼她为“圣凰”。这个称呼让她不适,却无法阻止。
在伤兵营中,她看到一个生命垂危的老兵。军医摇了摇头,示意已经无力回天。老兵的亲人跪在一旁低声哭泣,整个帐篷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慕凰羽走上前,将手放在老兵额头上。掌心印记发出柔和的白光,信仰之力自发地流动,与她的血脉之力交融,注入老兵体内。奇迹发生了——老兵灰败的脸色逐渐红润,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
“神迹!这是神迹!”帐篷内外的士兵纷纷跪拜,激动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先前为老兵诊治的老军医颤抖着走上前,他年过花甲,在北境行医四十载,见证了太多生死。此刻,他仰望着慕凰羽,浑浊的眼中满是困惑与渴望:
“殿下……不,圣凰大人。老朽行医一生,见过太多药石罔效的瞬间。在那些时刻,我总在思考——这世上真的有神吗?如果有,他们为何对世间的苦难视而不见?”
他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请您告诉我,您相信神的存在吗?还是说,您就是……”
整个营地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答案。初叶和幕凌霄担忧地看着慕凰羽,生怕这个问题的重量会压垮刚刚经历大战的妹妹。
慕凰羽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伤兵们渴望的眼神,士兵们虔诚的表情,还有兄姐们担忧的面容。她感受到体内信仰之力的流动,感受到世界树幼苗在远方的呼应,更感受到那份属于“钥匙”的责任正在转化为更加沉重的使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地:
“曾经,我也不信神。”
她走向营帐中央,白光自她体内自然流淌,治愈着所及之处的每一个伤者。
“因为神从未回应过世人的祈祷,从未阻止过战火与死亡,从未拯救过在苦难中挣扎的灵魂。”
她停在老军医面前,弯腰将他扶起。在与老人对视的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但现在,我明白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超然的力量,“如果这世间需要神来拯救苦难,需要神来主持正义,需要神来带来希望——”
白光突然炽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在那耀眼的光芒中,她的身影仿佛与某个古老而伟大的存在重叠。
“那么,从今日起,我就是神。”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不是狂妄的自诩,而是一种庄严的宣告,一种责任的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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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遍北境,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夏国全境扩散。
“圣凰显圣,神迹降世”的故事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看见她在战场上空悬浮,圣光所及之处死者复生;有人说听见她在风中低语,每一个祈祷都得到了回应;更有人说,她所到之处,枯木逢春,顽石开花。
在临时搭建的指挥营帐内,幕凌霄忧心忡忡:“羽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神坛比皇位更加危险,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初叶也难得地表示赞同:“北境的信仰太过狂热,这未必是好事。”
慕凰羽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们。营帐内没有点灯,但她周身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足以照亮整个空间。
“这不是选择,而是必然。”她转身,眼中流转的金光让兄姐们都感到一丝陌生,“当我接受信仰之力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注定。”
她指向地图上标注的各处血树残迹:“夜魔族的威胁尚未根除,西国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下,夏国需要的不只是一位女帝,更是一个信仰,一个希望。”
“可是……”
“没有可是。”慕凰羽打断幕凌霄,“二哥,你记得母帝曾经说过的话吗?‘女帝的职责是守护’。而现在,我找到了最适合我的守护方式。”
她摊开手掌,一朵纯白的火焰在掌心跳动:“这不是血脉之力,也不是世界树的力量,而是信仰的结晶。只要还有人相信我,这火焰就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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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慕凰羽独自登上北境长城。
寒风吹拂着她的长发,远方是西国的方向。她能感觉到,在那个方向有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正在苏醒——比凯兰更加强大,更加古老。
“做得不错,新任的神明。”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戏谑与欣赏。慕凰羽瞬间警觉,这是完全陌生的意识,强大到令她心悸。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观察者’。”那个声音轻笑,“历代‘钥匙’中,你是第一个敢于自称神明的,很有趣。”
慕凰羽凝聚神力,试图追踪声音的来源,却如同石沉大海。
“不必紧张,我暂时不是你的敌人。”声音继续说道,“只是想提醒你,神坛易登难下。当你接受信仰的那一刻,你也承担了相应的因果。”
“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会明白了。”声音逐渐远去,“期待我们正式见面的那一天,新神。”
声音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慕凰羽独自站在城墙上,掌心白光流转。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只会握剑的手,如今却要承载一个国家的信仰。
“如果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她轻声自语,眼中金光炽盛,“那么,我接受。”
远方的黑暗中,一滴渗入地底的黑色血液突然裂开,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它向着北境方向深深一拜,随即消散在夜色中。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而这一次,执棋者的身份已然不同。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