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元节后,京畿的天一日暖过一日。
永宁宫院中那株桂树的枝丫上,那些系了整个正月的红绸带被二月的风一吹,渐渐褪了色,可树梢上却冒出了新的芽苞,嫩生生的青绿缀在光秃的枝头,像一夜之间落了一树的翠珠。
杨博文晨起推窗时看见那些芽苞,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画了一小幅桂树新芽的写意。
他画完搁笔时左奇函正好推门进来。
这人如今连早朝前都要先拐来永宁宫坐一坐,哪怕只是喝一盏茶、说两句话便走。
他凑过来看杨博文案上那幅画,端详了片刻,评价道。

“芽画得不错,枝干粗了些。”
杨博文偏头看了他一眼,把那幅画揭起来递过去。

“那你补两笔。”
左奇函接过笔在枝干上添了几道,落笔比他画芽时利落许多,几笔下去枝干的苍劲便出来了。
杨博文站在旁边看着他补完,点了点头。

“比我画得好。”
左奇函放下笔,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然后端起案上那盏茶喝了一口,转身出门上朝去了。
杨博文站在案前摸了摸被捏过的脸颊,低头看着那幅两人合作的画,嘴角弯了一下,把它晾在窗边。
二月末的时候,南仙楼的分号开了张。
张函瑞在城南那间铺子门口挂了红绸和灯笼,门口摆了两排新到的茶罐和点心匣子,开张头三日买一送一,生意好得从早到晚没断过人。
张桂源那三日几乎全泡在分号里帮忙,搬货、收账、给人指路,忙得脚不沾地,却比平时练兵还精神。
开张那日杨博文也去了。
他穿了一身寻常的竹青便服,没有摆侯爵的排场,在铺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买了两罐新到的春茶。
张函瑞忙得团团转,还是抽空给他沏了一壶新茶端过来,弯着眼睛说。

“侯爷尝尝,分号头一壶。”
杨博文端着茶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鲜爽,和南仙楼本店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放下茶盏时看见张桂源正从货架上搬一箱点心下来,袖子挽到肘弯,额角微微沁着汗。
张函瑞回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张桂源接过来擦了擦汗,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可那一下递帕子的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千百遍。
杨博文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茶。
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张函瑞正踮脚够货架顶上的茶罐,张桂源站在他身后伸手替他把那罐茶拿了下来,两人挨得极近,张函瑞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日光从铺子门口斜斜地照进去,将两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三月里,左奇函把朝中一应事务理顺了之后,带着杨博文出了趟宫。
两人没带随从,只骑了两匹马,沿着京畿城外的官道慢慢往南走。
路边的柳树绿了,田埂上的油菜花开成了金黄色的海,风一过便翻起层层叠叠的花浪。
左奇函骑在马上偏头看着杨博文被春风吹得微眯的眼和翘起的嘴角,忽然策马靠近了些,伸手把他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杨博文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
两人骑了大半日,在一处河边的柳树下歇了脚。
左奇函从马背上解下带来的食盒,在河岸的草地上铺了一块布,把几样小菜和一壶温酒摆出来。
杨博文坐在柳树下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接过左奇函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南仙楼新出的春酿,清冽微甜,和这个三月午后的日光很配。

“以后每年春天都出来走走。”
左奇函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柳树干,偏头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杨博文端着酒杯想了想,答。

“好,每年春天都出来。”
河岸上的柳条在春风里轻轻摆着,垂到水面上,被涟漪一圈一圈地推开了又荡回来。
两人在柳树下坐了大半个下午,直到日头偏西才收拾了食盒上马回城。
进城时暮色已深,长街两侧的铺子都亮了灯,南仙楼分号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也亮了,暖融融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将门口那两盆新摆的春兰照得格外翠润。
杨博文骑在马上经过时偏头看了一眼,窗口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一个坐在旁边喝茶。
他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向前,和左奇函并骑穿过长街,往宫城的方向去了。
回永宁宫时母妃已经备好了晚膳,见两人回来便从西厢出来,把温着的汤端上桌。
三人坐在廊下用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席间母妃说了几句白天去御花园看花的闲话,左奇函偶尔插一两句,杨博文埋头喝了两碗汤。
饭后母妃回了西厢,左奇函和杨博文并肩坐在廊下喝茶。
院中那株桂树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月光落在那些嫩绿的叶苞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辉。
杨博文靠在廊柱上捧着茶盏,偏头看着院中的桂树,忽然开口。

“明年春天这棵树应该能开得比去年好。”
左奇函“嗯”了一声,伸手把他手里那盏快凉的茶换了一盏温的。
杨博文接过茶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淌下去。
他偏头看了看左奇函靠在廊柱上的侧影,月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些经年的棱角都柔化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从两年前那个秋夜开始,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地方。1
(*≧ω≦) kswl好甜好戳人
院中的桂树在春风里轻轻摇着,新芽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