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十五,上元。
天还没暗,宫中便已灯火通明。
长春殿外挂满了各色花灯,殿内的宴席摆了近百桌,文武重臣、各国使节、宗室亲眷济济一堂,丝竹声和谈笑声汇成一片,将整座大殿烘得暖融融的。
杨博文换了一身新制的侯爵朝服,月白底子绣银线云纹,领口袖口用黛青压了边,腰间系着那枚青玉坠子。
他站在永宁宫的铜镜前理了理衣襟,母妃在旁边替他正了正冠,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她说

“别让陛下等久了。”
杨博文从永宁宫出来时,宫道上已经站满了赴宴的官员和使节。
他沿着宫道往长春殿走,沿途碰见的官员们纷纷侧身让路,躬身行礼时比从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他一一颔首回礼,步子不紧不慢。
进了长春殿后,他在副席落座。
这个位置紧挨着主位,比去年小年宴时坐得更近了些。
对面靖王的位置空着,杨博文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左云昭被贬为庶人后迁出了京城,靖王府如今还封着,那位置便一直空在那里。
片刻后殿中静了一瞬,左奇函从侧殿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玄色衮冕,十二旒珠帘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走到主位坐下时目光隔着珠帘扫过殿中,在杨博文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宴席开了,歌舞升平。
舞姬甩着水袖在殿中旋转,丝竹声悠扬婉转,将上元节的喜气烘托得恰到好处。
杨博文坐在副席上慢慢喝着酒,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他如今已经能认出殿中大半的官员和家眷,也知道他们各自在朝中的位置和立场。
酒过三巡,左奇函忽然抬手示意乐止。
殿中的丝竹声停了,舞姬退了下去,满殿的目光都聚到了主位之上。
左奇函拨开面前的珠帘,露出整张面容。
他站起身时殿中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酒杯搁在案上发出一片细碎的轻响。
左奇函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旨意,展开来,目光落在杨博文的方向。

“安国侯杨博文,接旨。”
杨博文从副席走出来,在殿中站定了,躬身行礼。
满殿寂静,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左奇函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安国侯杨博文,入天启以来,协理邦交、安边定国,功在社稷,德被两邦。”

“今朕以天启帝王之名,立杨博文为皇夫,与朕共治天下,钦此。”
满殿静了一息,然后张桂源率先出列,躬身道了一声。

“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跟着纷纷下拜,齐声山呼。
各国使节也起身行礼,恭贺之声此起彼伏。
杨博文跪在地上,听着满殿的贺声和左奇函方才那番话在殿中回荡,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堵在那里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时左奇函已经从主位上走下来了,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珠帘在他面前轻轻晃着,露出一双深色的眸子,在殿中千百盏灯的映照下格外清亮。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在满殿文武和使节面前,递到了杨博文面前。
杨博文看着那只手。
他看着左奇函站在自己面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手伸给自己的样子,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秋夜,他被这个人从车驾上扛进帐中时,也是这只手,不由分说地把他拎了起来。
那时候他怕他、恨他、也算计他。
可如今他看着这只递到面前的手,只想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他伸手握住了左奇函的手。
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扣着他的指节,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满殿的贺声又响了一轮,比方才更热烈了些。
左奇函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他走向主位。
两人并肩在龙椅上坐下来时,殿中的人看见他们的手还交握着,搁在两人之间的御案上,像一对并肩的树,枝叶缠绕,根也早已分不清了。
宴席重开,歌舞再起,比方才更热闹了几分。
杨博文坐在左奇函身侧,被他握着一只手,面颊微微泛红,却也没有挣开。
两人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偶尔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殿中那些觥筹交错和歌舞升平。
席散时已近子时。
杨博文和左奇函并肩走出长春殿,殿外的长街和宫道上挂满了花灯,将整座皇宫照得如同白昼。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回永宁宫,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手牵着手,十指交扣着,在满城灯火里慢慢走着。
走到永宁宫院门口时,左奇函停下步子偏头看他。
花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将他面上那层经年的冷厉照得几乎不见踪影,只剩一种安安静静的柔和。

“皇夫殿下。”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从今往后,这座宫里你想住哪儿住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朕不关着你了。”
杨博文偏头看着他被花灯映亮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他握着左奇函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把他往院门里带了带。

“就住永宁宫,”
他说

“桂树明年还开花。”
两人推门走进院中,院里的桂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系着那些红绸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杨博文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那些红绸和枝头未化尽的残雪,觉得这个上元节的灯火比往年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