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初八,杨博文启程回天启。
走的那日南疆又落了细雨,细如牛毛的雨丝斜斜地飘着,将宫道和长街都润得湿漉漉的。
南疆王没有送到城门,只在宫门口站了站,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包递给杨博文,说是让他带回去给母妃的几样南疆旧物,其中有一对母妃年轻时戴过的银镯子和一包晒干的桂花。
杨博文收下布包,朝父王行了一礼。
南疆王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力道比上次在正殿家宴时重了些,按了两息才松开,什么话也没有多说,转身回了宫。
太子兄长送他到城门口,临别时握着缰绳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博文,天启那边若有什么事,传信回来。南疆如今安稳了,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必客气。”
杨博文在马上朝他拱了拱手,应了一声,然后策马向前。
母妃的车驾跟在后面,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北行的路比南来时快了些,大约是心里有了方向,便觉得道旁的景致都退得飞快。
过了年关之后天气也一日日地暖起来了,路边的柳条开始泛出极淡的青色,田埂上偶有早发的草芽冒了头。
杨博文掀着车帘看窗外这些细碎的变化,心里算着到京畿时大概正好赶上上元节。
过了一座界碑后,车驾进入了天启境内。
官道渐渐宽了起来,路边的驿站也多了几处,杨博文在歇脚时问驿丞。

“京畿方向这几日可有什么消息?”
驿丞躬身答。

“回侯爷,年前北境那边递了报捷的折子,说是北戎派了使者来求和,陛下已经准了,另有一桩——”
驿丞顿了一下,面上带了点喜色。

“上元节陛下要在宫中设宴,宴请群臣和各国使节,听说要在宴上正式颁一道旨意,只是具体是什么旨意,小人这等身份便不知道了。”
杨博文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息,把茶盏放下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算作茶钱,起身出了驿站。
他站在官道旁望着北方灰蓝色的天幕,上元节宫中设宴、正式颁旨——这道旨意是什么,他隐约猜到了几分,可又觉得自己的猜测未必准,便没有往下多想。
他翻身上马时对车夫道。

“快些走,赶在上元节前到。”
剩下的路走得比前面都快,车驾过了年关后的第三个驿站时已经能望见京畿方向的炊烟了。
正月十三傍晚,车驾驶入京畿城门时,长街上已经挂起了上元节的花灯,五颜六色的灯笼从城门口一路延伸到宫墙外,将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杨博文没有先回永宁宫,而是让车驾在宫门口停下,自己下了马牵着母妃往宫门走。
守门的侍卫见了他的腰牌便躬身行礼,道了一声。

“侯爷回来了。”
语气里有一种比往常更热络的喜气。
永宁宫的院门还是虚掩着的。
杨博文推门进去时院中那株桂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枝丫上被人系了几条红绸带,在暮冬的风里轻轻飘着。
廊下挂了两盏新灯笼,比他走之前挂的那对更精致些,灯面上画着桂树和月亮。
母妃站在院中看了看那些红绸和灯笼,偏头朝杨博文弯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有问。
杨博文推门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搁着一只食盒,盒盖上贴着一张字条。
他走过去把字条拿起来看,上面是左奇函那笔熟悉的字,比从前写得松快了些。
“知道你今日到,歇一歇,明日上元宴见。”
杨博文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又打开食盒看了看。
里面是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和一小罐温着的蜜酒,糕还热着,酒也温着,像是掐着他进门的时辰刚送来的。
他在案前坐下来,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绵软微甜,桂花的香气在齿间散开来,和南疆的桂花不一样,可一样甜。
他坐在灯下慢慢把那碟桂花糕吃完了一半,将剩下的半碟重新盖好留着,起身去西厢看了看母妃。
母妃已经在收拾带来的包袱了,把南疆王给的那对银镯子和干桂花一件件取出来,在案上摆得整整齐齐。
杨博文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回了自己屋里。2
还想看下一章,不够看呢。
他推开窗看了看院中被红绸和灯笼装点过的桂树,又看了看暮色里渐次亮起的宫灯,觉得这个上元节大概会和从前那些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