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疆的除夕比天启暖些,可今年入冬后雨水多,湿冷浸到骨头缝里,反倒比北地的干寒更难熬。
杨博文在院中石桌上摸了一把,桌面潮漉漉的,像覆了一层薄汗。
除夕那日一早,母妃便起身去了小厨房,说要做几样南疆旧俗的年菜。
杨博文拦她不住,便也跟着进了厨房替她打下手。
厨房不大,灶台和案板挨得近,母子两人挤在一处,一个揉面一个切菜,偶尔手肘碰着手肘,便相视笑一下。
灶上蒸笼冒着白汽,将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外头院中的桂树和石桌便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午后太子兄长来了,手里拎着一坛酒和两盒点心,说是给姨母和博文添个菜。
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来,看杨博文正在廊下贴春联,便端着茶看他贴,偶尔指点一句。

“左边高了半寸。”
杨博文踩着凳子把春联抚平了,下来时拍了拍手上的浆糊,忽然想起去年除夕他在永宁宫贴春联时左奇函在下面替他扶着凳子。
那人仰头看着他时被日光照亮的眉眼和微微弯着的嘴角,此刻想起来仍清晰得像昨日的事。
他站在凳旁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沾的浆糊印子,忽然听见太子兄长在旁边说了一句。

“博文,你这次回来,整个人看着松快了许多。”
杨博文偏头看了看他。
太子兄长端着茶靠在石桌旁,目光里有一种兄长看弟弟时的温和和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从前你在宫里时总绷着,话不多,笑也少,如今倒像是把那些年没笑够的都补回来了。”
杨博文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想了一会儿才答。

“在天启有人替我把那些绷着的东西都松了。”
太子兄长没有追问那人是谁,只是端着茶杯碰了碰他的杯沿,笑了笑。
傍晚时分南疆王也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报,推门进来时院中正热闹着——母妃在厨房里蒸年糕,太子兄长在廊下摆碗筷,杨博文蹲在桂树下往枝丫上挂小红灯笼。
南疆王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踱步进来,在石桌旁坐下来。

“灯笼挂歪了。”
他抬手指了指杨博文刚挂好的那只红灯笼。
杨博文仰头看了看,确实有些歪,便踮脚重新调了调。
南疆王坐在下面看着他调整灯笼的侧影,忽然开口。

“天启那位陛下,对你还好?”
杨博文手上动作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父王一眼。
南疆王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罐还没开封的桂花蜜酒上,面上的神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可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做父亲的人才会有的、藏得很深的关切。

“好。”
杨博文答,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南疆王“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年夜饭在院中的石桌上吃的。
天公作美,下了一整日的细雨在傍晚停了,云层散开一道缝,漏出半轮淡白的月亮。
院中挂了七八只小红灯笼,烛光透过红纱纸映在潮湿的青砖地面上,晕成一团一团暖融融的红色光斑。
桌上摆满了母妃和太子兄长一起张罗的菜,南疆风味的年菜和天启的几样新学的小菜混在一起,热闹又丰盛。
南疆王端起酒杯时院中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举着酒杯环顾了一圈——儿子、旧妻、满桌的菜和头顶那些红彤彤的灯笼——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今年人齐。”
他说完便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杨博文端着酒杯也跟着喝尽了,酒入喉时温热微甘,是南疆的米酒,和天启的桂花酿不一样,可喝下去时一样暖。
席间母妃给南疆王夹了一筷子他从前爱吃的腌笃鲜,南疆王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笋,顿了一息才夹起来吃了。
杨博文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也夹了一块笋放进自己碗里。
夜渐深时南疆王先回寝殿歇息了,太子兄长也告辞走了。
院中只剩杨博文和母妃坐在廊下守岁,石桌上搁着两杯热茶和一碟没吃完的年糕。
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转着,将院中桂树的枯枝映出一层暖红的影子。
母妃靠在廊柱上捧着茶盏,忽然轻声哼起了一段南疆的小调,调子软糯悠长,像是在哄什么人在梦里安稳。
杨博文偏头听着,是小时候母妃在灯下缝衣裳时常哼的那一段。
他靠在廊柱另一侧,闭着眼听完了整段小调,觉得这个除夕夜漫长又短促,像一壶慢慢温着的酒,每抿一口都是从前的味道,可喝到最后却暖到了新的地方。
远处传来守岁人家的爆竹声,零零星星地响着,把南疆湿冷的夜敲出几个暖融融的窟窿。
杨博文睁开眼看着院中那些在风里轻转的红灯笼,忽然想,此刻天启的永宁宫大概也挂着红灯笼,左奇函也许一个人坐在廊下喝茶,也许和南仙楼的掌柜将军一起守岁。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了的茶喝完了。
母妃的小调也停了,两人在廊下安静地坐着,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和近处桂树枝丫上灯笼转动的细碎声响。
这个除夕和去年的那个不一样,和很多年前的那些也不一样。
可每一刻都踏踏实实地落在这里,落在南疆湿润的冬夜里,落在他掌心那盏还温着的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