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十八,杨博文启程回南疆。
走的那日天还没亮透,永宁宫的廊下点着一盏小灯。
阿九和几个内侍把几只箱笼搬上了宫门外的车驾。
箱子里装的是给父王和太子兄长的年礼、给母妃旧友的几匹天启新到的锦缎,还有左奇函让御膳房备的几样天启特产的点心蜜饯。
母妃穿了一件新做的银灰色厚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素银簪绾着。
站在院门口等着时脸上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欢喜。
她很多年没有回过南疆了,从前从冷宫搬出来时也没有回去过,如今要回去了,倒是比杨博文还起得早些。
杨博文推门出来时左奇函已经在廊下坐着了。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大氅,没有戴冠,头发只用那根青玉簪束着。
见杨博文出来便站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永宁宫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宫道上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到城门口时天已经亮透了。
杨博文扶着母妃上了车,回身时左奇函站在马旁看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缰绳拢在掌心里。
那双深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清亮而安静。
杨博文站在车辕旁看了他两息,然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城门口的风灌进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着。
杨博文伸手把左奇函大氅领口处松开的那颗系带重新系好了,指尖绕过系带时蹭过他颈侧微凉的皮肤。

“我走了。”
他说。

“过了年就回来。”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系好系带后收回的手,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力道很轻,只握了一息便松开了。

“路上慢些。”
他说。

“到了南疆传信回来。”
杨博文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后他隔着帘子听见左奇函翻身上马的声响,然后马车缓缓驶出了城门。
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左奇函骑在马上跟在车旁,一直送到城门外官道的岔路口才勒住了马。
杨博文从帘缝里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骑在乌骓上停在岔路口,晨光将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大氅的下摆在风里猎猎翻动着。
他朝这个方向抬了一下手,和每次送行时一样,然后放下了。
杨博文放下了车帘,靠回车壁里。
母妃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伸手拍了拍他搭在膝上的手背,没有说什么。
南行的路上走了七八日。
腊月廿六那日车驾驶入南疆临南城时,城门上已经挂了红绸和灯笼,街边有人家在贴春联,空气中浮着炭火和年夜饭的烟火气。
杨博文掀开车帘看着阔别了近一年的南疆长街,觉得那些熟悉的铺面和招牌都还是旧模样,只是檐下多了几盏新灯。
车驾停在宫门口时,太子兄长已经在阶下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锦袍,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不少,见杨博文下车便迎上前来,拍了拍他的手臂。

“路上辛苦了。”
太子兄长说。
又朝车驾后面的母妃行了一礼。

“姨母一路可好?”
母妃下了车朝他福了福,笑着答“都好”。
太子兄长引着两人往宫里走,穿过前殿和两道宫门后拐进了一处偏静的院落。
院门虚掩着,推开来看时院中种着两株桂树,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正房的窗纸上还贴着新剪的窗花。

“父王让人收拾的。”
太子兄长在院门口站定了,朝里抬了抬下巴。

“你们先歇歇脚,晚些时候父王在正殿设宴。”
杨博文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石桌上搁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和他母妃在永宁宫酿桂花蜜酒时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陶罐看了看,封口的红布上系着一根麻绳,打的是南疆宫中惯用的双结。
他把陶罐放回石桌上,偏头朝母妃笑了笑。
母妃也看着那只罐子,伸手摸了摸罐壁,指尖在红布封口上停了一息。
傍晚的正殿家宴上,南疆王坐在主位,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许多,面颊丰润了些,精神也足了。
他没有说太多话,席间只问了杨博文几句天启的天气和路上好不好走,又问了问母妃在永宁宫住得惯不惯。
杨博文一一答了,他听完后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朝杨博文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杨博文也举起酒杯,父子隔着满桌的菜和跳跃的烛火遥遥碰了碰杯。
酒入喉时微微辛辣,可咽下去后舌尖上留着一丝回甘,是南疆米酒特有的味道。
宴后南疆王起身时经过杨博文身侧,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看这个最小的儿子。
灯火下杨博文的面容清朗而沉稳,和两年前被送上天启车驾时那个安安静静的少年已经不太一样了。
他伸手拍了拍杨博文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回来了就好。”
他说。

“多住几日。”
杨博文偏头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和微微佝偻的肩背,喉间微微紧了一下,点了点头。2
有些触动,看得人心里软软的。

“好。”
我也是把你的书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