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疆的回信是在腊月初送到的。
那日京畿又落了雪,比前几场都大些,密密地铺了满城。
杨博文正在永宁宫里陪母妃烤火,阿九从外面跑进来时肩头落了一层白。
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递上来时指尖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侯爷,南疆来的,太子殿下亲笔。”
杨博文接过信函时先看了看封口的火漆,上面压的是太子兄长的私印,印纹完整清晰,没有拆动过的痕迹。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看时先扫了一眼落款处的日期。
是半月前发出的,算着日子正好是左奇函那封信递到南疆之后。
信是太子兄长写的,开篇照例问候了他在天启的近况和母妃的安好,又提了几句南疆今年入冬后的天气和春耕的准备。
写到中间时笔锋一转,落到了正事上——
“父王日前收到天启陛下的亲笔信,阅后沉默良久,将信收在了书房暗格里。次日召我入宫,问了几句博文在天启的近况,我据实以答,说博文在天启封了侯爵、协理邦交、宫中人皆敬重。父王听完后又沉默了一阵,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便由他去吧’。”
杨博文看到这里时指尖在信纸上停了一息。
他接着往下看。
“父王让我转告你两件事。其一,天启陛下的信他收下了,没有回复,但也没有退回。其二,他让我问问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若回来,他把冷宫旁边那处院子收拾出来给你住,离他寝殿近些。”
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松快些,像是太子兄长私下加的:“博文,父王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那处院子他自己让人去收拾的,没让宫人插手。”
杨博文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他在火炉边坐了一会儿,炭火的光映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将那些细密的影子投在脸颊上,一颤一颤的。
母妃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问他信里写了什么,只是伸手把炉子上温着的茶壶提起来,给他续了一盏热茶。
杨博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偏头对母妃说。

“父王问今年过年回不回去。”
母妃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柔和。

“你想回去?”
杨博文想了想,答。

“想回去看看,今年南疆那边安稳了,父王身子也好了些,该回去一趟。”
母妃点了点头,伸手把他膝上滑下来的薄毯往上拢了拢,声音轻轻的。

“那就回去,母跟你一起回,冷宫旁边那处院子若收拾好了,我也回去住几日,看看旧人。”
杨博文偏头看着母妃,她的侧脸被炉火映得暖融融的,眼角的纹路舒展着,没有半分从前的愁苦。
他伸手握了握母妃搭在膝上的手,掌心温温的,把她的手拢住了。
傍晚左奇函来时,杨博文正坐在廊下看雪。
院中的积雪已经扫出了一条小径,桂树的枯枝上挂着厚厚的雪,压得枝丫微微弯着。
左奇函踩着雪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时肩头还带着没拍干净的雪粒。
杨博文伸手替他拂了拂,指尖扫过他肩头的衣料。
左奇函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比平日松快些,便问。

“南疆的信到了?”
杨博文点头,把袖中那封信取出来递给他。
左奇函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完后把信纸折好还给他,面上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父王说‘由他去’。”
左奇函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被雪压弯了枝丫的桂树上。

“这话放在他身上,算是点头了。”
杨博文把信收好,也靠在廊柱上看着院中的雪景。
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盏热茶和几寸温凉的空气。
雪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将院中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点一点地覆平。
过了一会儿杨博文开口,声音轻轻的。

“今年过年,我想回南疆一趟,我母妃也回去。”
左奇函偏头看他,没有犹豫便点了头。

“我让人备车驾和年礼,你走之前跟我说,我送你们到城门口。”
杨博文“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他放下杯子时左奇函伸手把那盏凉茶挪开了,换了一盏温的推过来。
杨博文接过那盏温茶抿了一口,觉得冬夜的寒气都被这一盏热茶冲散了大半。
雪还在落着,院中的桂树被积雪压弯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弹了一下,抖落一蓬碎雪。
杨博文偏头看着那株桂树,想着今年回去时南疆王宫里那棵老桂树大概也落尽了叶子。1
还没看够呀,好想快点看到后续内容呢——
可等来年春天他再回天启时,永宁宫这株桂树又该抽新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