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书签好的第二日,左奇函在御书房写了一封信。
他坐在案前铺开信纸时,天光正好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面上一片暖融融的冬日午后的光里。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了第一笔。
这封信和他平日里批折子时的笔迹很不一样。
折子上的字凌厉果断,落笔如刀;这封信上的字却写得慢,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和斟酌。
他写了改,改了又换一张重写,案角废掉的纸团扔了好几个,最后才写出一封他觉得满意的。
信不长,通篇不过数百字。
他先以南疆盟约为引,将两年来两国邦交的进展简要陈述了一遍,语气端肃客气,是一个天启帝王对南疆王应有的口吻。
写到中间时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然后接着往下写——
“晚辈与令郎博文相识于两年前,相知于朝夕相处之间。博文聪慧沉静,外柔内刚,晚辈深慕其品性为人。今已立下婚书,以江山为聘,求与博文共度此生。此事虽出晚辈之意,然终究涉及两国邦交与令郎终身,故修书一封,以告长辈。”
写到这里他又停了笔,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觉得“深慕其品性为人”这几个字写得直白了些。
可想了想又没有改。
他本就不是什么文人,写不出那些风花雪月的辞藻,能把话说明白便好。
信的末尾他添了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潦草些,像是搁了笔又提起来补上去的——
“晚辈知博文在宫中常念及南疆与家人,心中甚为牵挂。日后若得空闲,定当携博文同归南疆探望。另有一事相告——博文之母妃如今安居永宁宫,身体康健,饮食安好,请长辈放心。”
他写完这最后一行,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将案上的信纸照得泛了一层暖橘色。
他把信纸折好封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封面上写了“南疆王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端肃,是他写信时少有的郑重笔调。
封好信后他没有立刻叫人来取,而是把信封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封信写了一个多时辰,比他批十本折子还累。
他揉了揉眉心,睁开眼时看见案角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便起身换了盏热的,又坐回案前。
傍晚他带着那封信去了永宁宫。
杨博文正在廊下和母妃说话,见他来了便起身给他沏茶。
左奇函在廊下坐下后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石桌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杨博文的方向推了推。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那封面上“南疆王亲启”五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左奇函。
他把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火漆封得周正完好,信封很轻,里面大概只装了一张纸。
他没有拆开,只是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封面,然后把它放回了石桌上。

“写了什么?”
他问。
左奇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光秃的桂树上,声音平平淡淡的。

“跟你父王求亲。”
杨博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偏头看着他。
左奇函的侧脸被暮色镀了一层暗金色的暖光,他喝完了那口茶,放下茶盏时才转过头来对上杨博文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你父王那人不好说话,我先写封信探探他的口风。”
左奇函说。

“免得到时候亲自去南疆当面提亲时被他赶出来。”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封信,又看了看左奇函那副“我这也是没办法”的神情,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漫开来。
他把信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封口处的火漆,那火漆压得很实,边缘光滑,是一笔一画认真封好的。

“你写了多久?”
他问。
左奇函顿了一息,答。

“不久。”

“一个多时辰?”
杨博文看着他案角那些废掉的纸团。
左奇函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杨博文没有拆那封信,把它重新放在石桌上,伸手把它推到左奇函面前。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拢在自己膝上。

“明日再送吧。”
他说。

“今日先放着,我替你封着。”
左奇函看着他按在信封上又收回去的手指,那一下力道极轻,像在按一枚印玺。
他伸手把信拿回来收进袖中,没有再多说什么。
暮色从廊外漫进来,将两人之间那盏温着的茶和那封收进袖中的信都笼在一片安安静静的暖色里。
母妃从西厢出来时看见两人坐在廊下,石桌上摆着一盏茶和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
她看了一眼左奇函袖中露出的一截信封边角,又看了一眼杨博文微微弯着的嘴角,便什么也没有问,转身回了西厢。
杨博文听见西厢的门合上了,才偏头低声问了一句。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去?”
左奇函想了想,答。

“过几日,等南疆那边今年的贡品送到京畿了,让使臣一并带回去,稳妥些。”
杨博文“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把剩下的半盏茶喝完了。
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院中那株桂树在冬夜的寒风里轻轻摇着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1
这种细节处理得很温暖
他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