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初,京畿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碎地飘了半日,在宫墙和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日头一照便化了大半,只剩背阴处还留着些残雪,在风里泛着冷白的光。
永宁宫院中那株桂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没掉尽的枯叶,在寒风里瑟缩着。
杨博文这日午后从外面回来时,在院门口碰见了左奇函身边的内侍总管。
老总管手里捧着一只漆木匣子,见了他便躬身行礼,面上笑得格外周正。

“侯爷,这是陛下让老奴送来的,说是给侯爷过目。”
杨博文接过那只匣子掂了掂,分量不重,可拿在手里时有一种沉甸甸的郑重感从指尖漫上来。
他推开院门进了屋,在案前坐下,把漆木匣子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明黄的绫绢,绫绢上面搁着一卷纸。
纸是上好的洒金笺,边缘用暗纹压了边,展开来看时上面是左奇函亲笔写的字。
杨博文的指尖在纸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展开。
那是一份婚书。
左奇函的字迹落在这张洒金笺上比平日多了几分端肃和郑重,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工整,连撇捺收笔处都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婚书的格式遵循古礼,前面写了两人的名姓、籍贯和生辰。
杨博文的那一行写在左侧,左奇函的写在右侧,两个名字并排落在同一行上。
后面是立书人的誓言,寥寥数语,说的是同心永结、白首不离之类的话,措辞文雅而不浮华。
杨博文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指尖抚过那些墨迹,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住了。
左奇函在婚书的末尾没有用玺,而是用朱砂按了一个指印。
指印清晰完整,纹路分明,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比正文潦草些,像是写完正文后停了一停又添上去的——
“立书人左奇函,以江山为聘,求与杨博文共度此生,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杨博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残雪在风里簌簌地落着,案上那只漆木匣子还敞着盖,明黄的绫绢在暮冬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光。
他把婚书重新卷好放回匣子里,合上盖,然后抱着那只匣子在案前坐了很久。
傍晚左奇函来时,院中的灯已经亮了。
杨博文坐在廊下,那只漆木匣子放在膝上,他正低头看着匣盖上的雕纹出神。
左奇函推门进来时看见他这副模样,脚下的步子顿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过了?”
他问,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杨博文偏头看他,暮冬的暮光从廊外漫进来,将左奇函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看了两息,把膝上的匣子递了过去.
左奇函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婚书还卷得好好的放在里面,和他送出去时一模一样。
他合上盖子,偏头看着杨博文。

“你不签?”
杨博文看着他手里的匣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轻的。

“你写的那行小字,‘以江山为聘’,太重了。”
左奇函把匣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目光沉静而认真。

“江山是我自己挣来的,我想给谁就给谁,重不重的,我说了算。”
杨博文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色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灯火的光,认真而坦荡。
他看了很久,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我没有说不签。”
他说。

“只是想问你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个的?”
左奇函顿了一瞬,耳根似乎微微热了一下,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比方才含混了些。

“从北境回来之后。”
杨博文看着他那副难得露出的窘迫神情,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把匣子重新拿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匣盖上那些雕工精细的缠枝莲纹。

“明日我签。”
他说。

“签完了还放回这里,你自己收着。”
左奇函偏头看他,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你不留着?”
杨博文抱着匣子靠在廊柱上,偏头看着院中那株落了叶的桂树,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写的聘书,自然是你收着。”

“等以后老了,翻出来看看,看你还记不记得今日写过什么。”
左奇函被他这句话说得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他怀里的匣子拿过来放在自己膝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把杨博文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慢慢焐着。

“记得。”
他说。

“写过的每个字都记得。”
杨博文被他握着手指,偏头看着院中那株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枯枝。
冬夜的寒气从廊下漫过来,可他的手指被左奇函拢在掌心里暖着,一点也不冷。
石桌上那只漆木匣子安安静静地搁着,匣盖上的缠枝莲纹在灯下泛着细润的光。
里面那卷洒金笺上的婚书还留着空白的一处,等着明日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