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下旬,霜降。
京畿的秋走到了尾巴上,晨起时草木上都凝着一层白霜。
日头出来后便化成一颗颗细碎的水珠挂在叶尖。
永宁宫院中那株桂树的花已经落尽了,只剩满树浓绿的叶子在日渐清冷的风里轻轻摇着。
杨博文这日起得比平日早了些。
他推开窗时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院中的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层细密的霜花,踩上去时微微有些滑。
他披了件厚些的衣裳出了内室,经过外间时看见案上搁着一只食盒。
盒盖上贴着一张字条,是左奇函的字迹,比平日潦草些,像是天没亮便写下的。
“北境急报,早朝提前了,午膳不用等我,晚膳带南仙楼的栗子糕来。”
杨博文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打开食盒看了看。
里面是几碟御膳房新做的早点,有一碟他爱吃的桂花藕片,还温着。
他拈了一片吃了,又喝了一碗热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母妃今日起得也早。
她从西厢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还系了一根细细的麻绳。

“博文。”
她在廊下叫了一声。

“这个给你。”
杨博文走过去接过来看了看,罐口封得严严实实的。
隔着陶壁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和桂花的甜气。

“这是去年秋天我酿的桂花蜜酒。”
母妃说。

“本来想着等你成婚那日开的,如今想想也不必等什么日子了,你拿去和陛下喝吧。”
杨博文捧着那只陶罐,低头看了看封口上那根系得周正的麻绳。
又抬头看了看母妃弯着的眉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母妃已经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西厢。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罐子记得还我,我还要留着明年再酿。”
杨博文站在廊下看着母妃合上的房门,把那罐桂花蜜酒拢在怀里焐了一会儿。
罐身微凉,贴着掌心的触感温润,像捧着一小罐被时光酿熟了的甜。
午后他出了趟宫,去南仙楼取前几日托张函瑞留的两坛新酿的秋酒。
他到的时候张函瑞正在柜台后面包点心,见他来了便放下手里的活计。
从柜台下面搬出两坛封好的酒坛来。

“今年的秋酿用了新方子,加了桂花和一点陈皮。”
张函瑞把酒坛递给他。

“你尝尝,若是好我再送两坛去永宁宫。”
杨博文接过酒坛掂了掂,分量不轻,封口用的是南仙楼惯用的红泥加蜡封,严实得很。
他道了谢,正要走时张函瑞忽然叫住了他。

“侯爷。”
他从柜台下面又摸出一只小纸包递过来。

“这是新试的桂花梨膏糖,加了川贝的,秋天润喉正好。”

“你带回去给陛下也尝尝。”
杨博文接过纸包收进袖中,朝张函瑞点了点头。
他走出南仙楼时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方向。
张函瑞已经低头继续包点心了,手指灵巧地翻折着油纸。
旁边的张桂源正替他把包好的点心一盒一盒码进竹篮里。
他收回目光,抱着两坛酒走回了宫。
傍晚左奇函来时果然带了南仙楼的栗子糕,还额外多带了一兜新炒的糖炒栗子。
他推门进来时看见杨博文正坐在廊下,面前的小桌上摆着那罐母妃酿的桂花蜜酒、两只酒杯和一碟刚摆好的桂花藕片。
左奇函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那罐封着红布的酒,又看了看杨博文。

“你母妃酿的?”
杨博文点头,拍开了罐口的红泥封,把琥珀色的酒液斟进两只杯子里。
酒香混着桂花的甜气在暮秋清冷的空气里漫开来,浓而不腻。
他端起一杯递给左奇函,自己端起另一杯。
两人在廊下碰了碰杯沿,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左奇函抿了一口,酒味绵甜醇厚,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来,回味里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好酒。”
他说。

“明年让你母妃再多酿几罐。”
杨博文也喝了一口,桂花蜜的甜混着酒的温热从喉咙淌下去,把一整日的寒意都冲散了。
他放下杯子时偏头看着院中那株桂树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轮廓,忽然开口。

“今日是我来天启满两年的日子。”
左奇函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偏头看他。
杨博文的目光还落在院中那株桂树上,声音不紧不慢。

“两年前的今天,我从南疆的车驾上下来,进了永宁宫的门。”

“那时候院中这株桂树还开着花,我站在树下想着要怎么在这座宫里活下去。”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转头对上左奇函的目光。
暮色里他的眉眼清朗而安静,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如今两年过去了,我活得挺好的。”
左奇函看着他,看了很久。
暮色渐深,廊下的灯还没有点。
院中只剩天边最后一抹将尽的余晖落在那株桂树的叶尖上。
他伸手越过石桌,把杨博文放在桌面上的手拢进掌心里。

“往后每一年。”
他说。

“都让你活得挺好。”
杨博文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把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