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册封的旨意颁下去之后,朝中的议论像被一阵风吹散了。
那些原本在私下里嘀咕的老臣们忽然都安静了,见了杨博文远远地便躬身行礼,口称“安国侯”,面上的笑意比从前周正了许多。
杨博文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照常过他的日子。
每日晨起读书,午后偶尔出宫去南仙楼坐坐,傍晚在廊下陪母妃说说话。
侯府赐是赐了,可他仍住在永宁宫里。
左奇函不提让他搬,他自己也没有提。
那座空着的侯府便安安静静地立在宫外长街的尽头,像一枚暂时用不上的印玺,搁在那里便好。
真正让杨博文觉得有意思的是宫人们的态度。
从前他们见了他虽也恭敬,但那份恭敬里带着一种“质子终究是质子”的分寸感,不多不少,恰恰好停在礼数的边缘。
如今那份分寸忽然松动了。
洒扫的小太监们见了他会多站一息,笑着问一句“侯爷今日可要用些什么”。
御膳房送膳的内侍会多带一碟新做的点心,说是“御膳房新试的方子,侯爷尝尝看合不合口”。
杨博文知道这些人情冷暖的弯弯绕绕,心里清楚得很。
可他并不点破,只是照单全收。
偶尔在廊下遇见扫地的老太监时还会停下来问一句“今日天凉,衣裳够不够穿”。
那些人便受宠若惊地躬身答话,退下去时步子比来时轻快几分。
左奇函听说这些事时正在永宁宫和他下棋,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半天没有落下去。
听完后笑了一声。

“你倒是比朕还会收买人心。”
杨博文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还落在棋盘上,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跟陛下学的。”
左奇函被他这话堵得一噎,低头看着棋盘的局势,发现自己方才走神的那一会儿已经被杨博文不动声色地吃掉了一条边。
他把手里那枚黑子放回棋罐里,靠回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
杨博文今日穿了一件新裁的秋衫,月白色的暗纹锦缎衬着他清隽的眉眼。
耳后那簇桂花早已落了,可耳尖上还残留着一点被花枝蹭过的浅红。
他低头看着棋盘思索下一步时,指尖捏着一枚白子在棋罐边缘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像雨打芭蕉。
左奇函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手越过棋盘,把他手里那枚白子抽走了。
杨博文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不下了。”
左奇函把那枚白子随手放回棋罐里。

“陪你坐会儿。”
杨博文看了他两息,没有反对,把棋罐盖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盘没下完的棋坐在廊下。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吞地落在庭院里,桂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那些已经开败的花零星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细碎的金黄。
左奇函靠着廊柱偏头看他,忽然开口。

“侯府那边,我让人收拾了,你什么时候想去看看都行。”
杨博文“嗯”了一声,没有急着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下棋时搭在膝上的手,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刚入天启时,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他坐在永宁宫的窗前看着院中光秃秃的桂树出神,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在这座陌生的宫城里活下去。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名分、没有靠山、连自己的母妃都护不住。
如今那座侯府立在宫外,是他该有的体面,也是左奇函给他的退路。
可他却不想走。

“再说吧。”
他偏头看着左奇函,嘴角弯了一下。

“永宁宫住着挺好,桂树也熟了,搬来搬去麻烦。”
左奇函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色的眸子里映着午后碎碎的光影和杨博文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看了片刻,也弯起了嘴角,伸手把杨博文搭在膝上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那就住着。”
他说。

“桂树明年开得更好。”
杨博文被他拢着手,没有挣,由他握着。
两人就这么坐在廊下,看着日头一寸一寸地偏西,把满院的桂树影子和两个人的轮廓都拉得越来越长。
远处的宫道上传来内侍们交接班次时低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都是些寻常的、日复一日的声音,把这座宫城衬得安稳而绵长。
傍晚母妃从西厢出来时,看见两人还坐在廊下,手搭着手看着院子发呆。
便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屋去了,没有打扰他们。
暮色渐深时,左奇函起身要走,杨博文送他到院门口。
两人在门槛处站了一息。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被暮光映得柔和的面容,忽然伸手把他耳后那片不知什么时候又沾上的桂花碎瓣拈掉了。
指腹擦过他的耳尖,微微停了一下。

“明日还来。”
他说。
杨博文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宫道的暮色里,步子不紧不慢,大氅的下摆在秋风里轻轻拂动。
他看了片刻才转身回院,关上院门时顺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左奇函擦过的耳尖,那里还留着他指腹温热的触感。
院中桂花的香气浓得像蜜,把整个黄昏都浸透了。1
——好甜好戳我呀~
他站在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秋天和从前的每一个秋天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