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礼部那封奏请被左奇函当朝驳了回去,可朝中的议论并没有就此平息。
接下来的几日里,又有两三位老臣陆续上折子,措辞比周大人更委婉,意思却是一样的——质子久居宫禁不合祖制,请陛下另择府邸安置。
左奇函把那些折子压着不批,也不发火,只是每日照常上朝、批折、然后去永宁宫。
他越是这般不动声色,朝中的议论反而越盛。
到了第五日,连宫中的内侍和宫人们都开始私下里交换眼色,永宁宫外洒扫的小太监们偶尔会凑在一处窃窃私语,见有人经过便立即散开。
杨博文那日午后从南仙楼回来时,在宫道上碰见了两位结伴而行的老臣。
他们见了他便停下脚步行礼,礼数周全,面上的笑意却带着一层客气疏离的薄壳。
杨博文回了一礼,继续往前走,走过他们身侧时听见其中一位低低地叹了一声,另一位接了一句极轻的“终究是异邦之人”。
那声音不大,却正好落进他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变,只是握着那罐秋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永宁宫。
进了院门后他在桂树下站了片刻,把手里那罐茶放在石桌上,伸手摸了摸桂树的树干。
树皮粗砺,他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傍晚左奇函来的时候,杨博文正坐在廊下喝茶,面色与平日无异。
左奇函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他案上那罐茶看了看,又放下,然后开口:

“今日宫里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杨博文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但也不打算瞒他。

“碰见两位老臣,行了个礼,说了句‘异邦之人’。”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左奇函的面色沉了一瞬,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他伸手把杨博文手里的茶盏拿过来放在一旁,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后日早朝,我把这件事了结。”
杨博文看着他,没有问他要怎么了结,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左奇函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两日后早朝,左奇函在群臣奏对完毕后没有如往常一样宣布退朝,而是让内侍捧出了一卷明黄的旨意。
殿中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卷旨意上的纹样——那是册封的制式。
左奇函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不疾不徐,一字一字地落在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南疆质子杨博文,入天启以来,协理盟约、促成互市、察奸止乱,功在社稷。”

“今册封为安国侯,赐侯府一座,仍居永宁宫,参议两国邦交事宜,钦此。”
满殿寂静了数息,然后张桂源率先出列,躬身道了一声“陛下圣明”。
武将列中随即跟上了数道附和之声。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礼部尚书周大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跟着众人一起躬身领旨。
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再无人敢多言。
散朝后消息传回永宁宫时,杨博文正坐在廊下给那盆兰草浇水。
阿九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气喘吁吁地把朝上的事说了。
杨博文听完后放下了水壶,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桂树。
桂树的花苞已经绽了大半,细细密密的金黄缀满了枝头,香气浓而不腻地浮在庭院的空气里,是他来天启之后闻过的、最盛的一季桂花香。
他站了许久,直到母妃从西厢出来问他要不要用午膳,他才回过头来,朝母妃弯了一下嘴角。

“母妃,今年桂花开得真好。”
母妃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傍晚左奇函来时,院中的桂花开得愈发盛了。
杨博文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缀满枝头的细碎金黄,听见院门响便转过头来。
左奇函站在院门口,暮色落在他的肩上和眉眼间,将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杨博文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看了片刻才开口:

“安国侯,旨意收到了?”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收到了,陛下好大的手笔。”
左奇函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了,伸手从树上摘了一小簇桂花放在他掌心里。
金黄的花瓣躺在杨博文白净的掌纹间,细碎而温热,带着树上留下的阳光余温。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簇桂花,声音低而稳

“往后有人再说你什么,你就告诉他,你是朕亲封的侯爵,住在朕的宫里,谁有意见,先问过朕。”
杨博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桂花,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左奇函。
暮色里他的眉眼格外清亮,嘴角弯着的弧度比方才深了几分。

“好,谁问我,我就这么说。”
左奇函看着他那抹笑意,自己也弯起了嘴角,伸手把他掌心里那簇桂花拈起来,轻轻地别在了他耳后。
细碎的金黄贴在杨博文微红的耳尖旁,被暮光和桂树的影子衬得像一颗小小的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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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桂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将满院的甜香送得更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