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永宁宫的窗纸外透进一线灰蓝色的晨光。
檐角有鸟在叫,脆生生的,一声接一声地啄破了残夜的寂静。
杨博文先醒了。
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还蜷在左奇函怀里,后颈贴着他的下巴,背后是他温热的胸膛和手臂横在腰间的重量。
昨夜熄灯后两人又断断续续地闹了许久,最后他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左奇函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迷迷糊糊地应着,指尖还攥着他胸口那把皱巴巴的衣料。
此刻晨光从窗纸漏进来,将榻上的一切都镀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色。
他轻轻动了动,腰间的手臂没有如昨夜那样立刻收紧,大概左奇函也睡得极沉——从北境赶回来之后他又陪着杨博文厮磨到后半夜,再硬的铁人也该化了。
杨博文慢慢从他怀里挣出来,动作放得极轻,像从一件易碎的瓷器旁撤手。
他坐在榻沿披上寝衣,回头看了一眼——左奇函还在睡,侧脸埋在枕间,凌乱的发丝散在额前,眉心彻底舒展着,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晨光落在他沉静的面容上,将他瘦削了几分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杨博文看了两息,伸手帮他把滑到肩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然后起身下了榻。
他推开内室的门走到外间,阿九已经端着热水候着了。
见他出来便低声道:

“公子,早朝的时辰快到了,陛下的朝服昨晚御书房那边已经送来了……”
杨博文“嗯”了一声,接过热水洗漱更衣。
他换好了自己的衣裳后,站在案前端起那盏晾温的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内室半掩的房门上。
里面安安静静的,左奇函还在睡,没有要醒的迹象。
他喝完那盏茶,放下空盏,推门走回了内室。
他在榻沿坐下来,伸手轻轻推了推左奇函的肩头。

“左奇函。”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晨起特有的清润。
左奇函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睁眼,手臂却本能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过来,想把他重新捞回怀里。
杨博文偏身躲开了那只手,又推了推他。

“该上早朝了。”
左奇函这回终于睁开了一只眼。
那只眼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水汽,看着杨博文坐在榻沿已经穿戴整齐、头发都束好了的样子。
他闭上那只眼,把脸往被褥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不去了。”
杨博文看着他这副埋进被子里耍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了。
他伸手把左奇函从被子里挖出来——准确地说,是把他蒙着脸的那截被角掀开了,露出他整张睡意惺忪的脸。

“你昨日已经歇了一整天了,若今日再不去早朝,明日满朝文武便都知道你回京后连着两日没上朝是因为宿在永宁宫。”
杨博文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温和却坚定的力道

“我可不想背让君王不早朝的名号。”
左奇函被他掀了被角露出一张脸来,微微眯着眼看了他片刻。
晨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杨博文清浅的眉眼间,将他那副“我说的是正经理由”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左奇函看着看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伸臂一揽把他整个人从榻沿捞进了怀里。
他埋头在杨博文颈间蹭了蹭,含混地说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就说朕身体抱恙。”
杨博文被他猝不及防地搂进怀里,偏头躲了躲他的鼻尖,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身体哪里抱恙了?昨夜不是挺精神的?”
左奇函被他这句话呛得闷笑了一声,胸腔一震一震地隔着衣料传过去。
他松开了些手臂,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杨博文。
晨光里他的眉眼被照得格外清亮,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有收,整个人懒洋洋地赖在他怀里,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
杨博文低头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站起身来走到衣架前。
他把那套玄色的朝服取下来搭在手臂上,走回榻边放在他身侧。

“起来,我替你更衣。”
他说,声音比方才软了一分,却依然没有让步
左奇函仰面躺在榻上看着他,看了两息,终于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一把脸,像一头被从冬眠里刨出来的熊。
杨博文站在他面前,展开那件玄色内袍,左奇函便配合地伸直了手臂让他替他穿上。
低头时看见杨博文专注地为他系衣带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红,是方才被他搂着时被蹭到的。
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指,在指尖上飞快地吻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继续由着他替自己系好衣带、理好衣襟、束好腰带。
杨博文的动作利落而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事实上这确实不是第一次替他更衣了,只是从前都是在傍晚或夜里,晨光里还是头一回。
腰带束好后杨博文退后两步看了看他,又上前把他肩上那道微皱的衣料抚平了。
他做这一切时神情认真而专注,和平时在廊下看书写字时的模样并无二致。
左奇函站着由他摆弄,目光一直落在他微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唇角上。

“好了。”
杨博文最后检查了一遍,退开一步

“去用早膳,然后上朝。”
左奇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整齐的朝服,又抬头看了看杨博文晨光里清隽的面容,嘴角弯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碰了碰杨博文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颧骨上方,力道极轻,像晨风拂过水面。

“今晚还来。”
杨博文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又热了,偏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闷闷的。

“你先把今日的朝上了再说。”
左奇函笑了一声,没有再逗他。
他转身走出内室时步子比方才利落了几分,走到外间门口时回头看了杨博文一眼——晨光正从门口照进来,将他立在逆光中的身影勾了一圈金色的轮廓。
杨博文站在内室门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晨光和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左奇函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出了永宁宫的门。
他的脚步声在院中渐渐远去了,然后是院门合上的声响。
杨博文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替他系衣带时那几根微微发颤的手指。
他把那几根手指慢慢蜷进掌心里握了握,嘴角的弧度到底还是没有压下去。
他转身去外间用早膳时,阿九端了热粥进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角憋着一点没有藏好的笑。
杨博文假装没有看见,低头喝粥。
粥是温的,正好入口,喝下去时暖融融地落进胃里,和这个清晨所有暖融融的光线一样,把昨夜的旖旎和今早的清醒妥帖地缝在了一处。
窗外晨光渐亮,远处隐约传来早朝时宫门的开启声和金钟被敲响的嗡鸣。
永宁宫院中那株桂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里一粒一粒地亮着,像撒了一地的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