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羊萌鼠刊Rambo 1000鲜花加更三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六月入夏后,北境的军报果然密了起来。
游骑袭扰的频率从半月一次渐渐变成了七八日一回,虽然没有发生大的正面冲突,但边境线上几个村落已经开始陆续往后撤了。
张桂源在兵部看了几份军报后,亲自进了宫,在御书房和左奇函谈了大半个时辰。
杨博文坐在偏殿里没有进去,隔着锦帘听见两人低沉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偶尔夹杂着舆图被翻动的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桂源走的时候在偏殿门口停了一步,朝杨博文微微点头。
杨博文站起身目送他出了殿门,见他步履沉稳没有半分犹豫,和当初北上拦截北戎时一模一样。
那天傍晚左奇函来永宁宫的时候,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可杨博文注意他坐在廊下时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是他心中有决断时才有的动作。

“决定了?”
杨博文在他旁边坐下。
左奇函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才点头。

“决定了,七月初我带兵北上,快则两月,慢则三月。”
杨博文伸手覆在他敲着膝头的那个手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将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按住了。

“我等你回来,”

“秋日之前,回得来。”
左奇函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那几根手指慢慢安静了下来。
他反手握住杨博文的手,十指交扣着放在两人之间的廊椅上。
六月的晚风带着暑热褪去后的微凉拂过来,将院中桂树浓密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我不在的时候。”
左奇函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永宁宫的侍卫我会加一倍。”

“你若想出宫,带两个人在身边,南疆那边若有信来——”

“我知道。”
杨博文打断他,转头对上的他的眼睛

“你在北境照顾好自己,这边的事,我自己能应付。”
左奇函看着他,看了很久。
暮色从庭院四周合拢过来,将廊下相坐的两道身影笼在一层暖橘色的余晖里。
他忽然松开交扣的手,转而抚上杨博文的侧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力道很轻很慢,像是在用指尖记住他的轮廓。

“博文”。
他低声道

“我走了以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
杨博文偏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声音轻柔却笃定。

“你走了以后,我每天在永宁宫等你回来。”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俯身在杨博文额心落了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七月上旬,大军出征那日,京畿的天清朗得没有一丝云。
杨博文站在城楼上望着黑压压的军队队列缓缓穿过城门,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一片沉沉的洪流。
左奇函骑在队伍最前方那匹乌骓上,玄甲银盔,腰间佩刀,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在晨光里冷冽而锋利。
他策马走过城门时微微仰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城楼上的杨博文身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杨博文看见他抬了一下手——不是挥别,只是微微抬了抬,像在说“看到了,回去等我”。
然后他收了手,策马向前,汇进了那条滚滚向北的玄色洪流中。
杨博文站在城楼上一直望着那片玄色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点甲胄的反光融进了天际线处的暑气里。
他转身下城楼时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左奇函离开后的日子,京畿照常运转着。
朝中的政务交给了张桂源暂管,杨博文依然住在永宁宫里,每日看书、陪母妃说话、偶尔出宫去南仙楼坐坐。
日子过得平缓而有规律,和左奇函在的时候并没有太大不同。
除了夜里枕边少了一道呼吸,院门口听不见那熟悉的脚步声。
张函瑞这阵子也常留他在南仙楼吃饭。
入夏后的南仙楼卖得最好的是冰镇酸梅汤和凉面,杨博文有时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桌上吃一碗凉面,看着张函瑞在店里来来回回地忙活,张桂源则坐在那张老位子上偶尔帮忙递个碗碟。
杨博文看着他们成双成对的默契,低头搅了搅碗里的凉面,没有说什么。
七月末的时候,北境第一封军报送了回来。
张桂源拆了信看完,转交到杨博文手里时面上神色轻松。

“陛下已在北境边境驻营,北戎游骑见天启大军到了便退了回去,暂时没有正面交锋,他很好。”
杨博文接过信纸展开,上面是左奇函亲笔写的一封短信,只有寥寥几行。
“北境的风比京畿大,但日头也烈。晚上扎营时抬头能看见很多星。你那边热不热?记得用冰。南仙楼的酸梅汤若喝完了,让御膳房再做。我一切都好,勿念。”
信纸的折角有些磨损,像是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折起来放进信封的。
杨博文把信纸抚平了,折好放进案角那只木匣子里。
那里已经有四五张这样的字条了,都是左奇函从北境寄回来的,每张都短短几句,说的都是些琐碎的日常。
可杨博文每一张都看了很多遍,久到能把那些字的笔迹在脑子里描出来。
八月中,第二封军报来了。
这次比上回厚些,除了左奇函的短信还有正式的军报,说北戎前锋部族在七月底发动了一次突袭,左奇函亲自带兵迎击,斩获敌骑三百余,我军伤亡极小。
信末左奇函自己加了一行:“没有受伤,别担心。”
杨博文看完这封信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从胸口深处吐出来的,松了很久才吐尽。
他把信折好放进木匣子里,案角那只匣子已经快装满了,他把那些信按日期排了排,整整齐齐地收着,像收着一匣子碎碎的光。
八月底的夜里,杨博文在廊下乘凉时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沉稳、不疾不徐,靴底踏过青砖地面时带着一种笃定的重量。
他猛地站起身来,转头望向院门。
院门被推开了。
左奇函站在门口,穿着玄色劲装,肩头还沾着北境赶路风尘,面容瘦了一圈,下颌的棱角比走之前更分明了些。
他站在月色里看着杨博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我回来了。”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息,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左奇函面前时没有停步,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背,把脸埋进他带着风尘气息的颈窝里,没有说话。
左奇函被他这一抱弄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抬手环住了他,双臂收紧,把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杨博文发顶,长长地、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院中桂树的叶子在八月底的夜风里沙沙地响着。1
这重逢也太好哭了吧
廊下的灯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融成一团温热的、终于靠岸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