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哼小羊粥 100鲜花加更一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二月中的时候,南仙楼后院那棵枣树的枝丫上,忽然冒出了一层茸茸的绿。
那绿极浅极淡,像毛笔尖蘸了薄薄的水色在枝头随意点了几点,稍不留神便会错过。
张函瑞那日蹲在枣树下刨去年埋的酒坛时,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几点新绿,忽然就在风里蹲着笑了一下。
张桂源站在廊下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新焙的春茶,见他一个人蹲在树底下笑,便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
他也看见了那几点嫩芽,便也笑了一下,伸手把张函瑞耳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笑什么呢?”
他问。
张函瑞偏头看他,阳光透过光秃的枣树枝丫落在两人身上,将蹲在树下的两道身影笼在一片清透的暖光里。
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根枝条上那点嫩芽,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了触那毛茸茸的绿,像在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这棵树是我开南仙楼那年种的。”
他说

“第一年没发芽,我以为死了。”

“第二年春天忽然冒了两片叶子出来,把我高兴坏了,后来年年春上它都先于别的树醒过来。”
张桂源也伸手碰了碰那片嫩芽,粗糙的指腹蹭过那柔嫩的叶面时力道放得极轻,像是怕把它碰落了。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张函瑞弯弯的眉眼间,声音温温的:

“它跟你一样,看着柔,骨子里韧。”
张函瑞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偏过头去假装继续看枝头的嫩芽,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泥土和草屑,转身往厨房走:

“中午给你做荠菜馄饨,今早在菜市买的野荠菜,嫩得很。”
张桂源跟着他站起身来,把手里那杯春茶放在廊下的石台上,也挽了袖子跟进了厨房。
两人挤在厨房里,张函瑞和面擀皮,张桂源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摘荠菜。
他的手劲大,摘菜时偶尔会把嫩叶掐断几片,张函瑞看见了也不说他,只是把他掐断的那些叶子收拢到一边,说“这些煮汤用”。
荠菜的清香味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面粉的微甜和灶上咕嘟咕嘟煮着的高汤的肉香。
张桂源摘完了一整捆荠菜,手被汁水染成了青绿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绿的指尖,又看了看对面正专注地包着馄饨的张函瑞。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捏着馄饨皮时指尖灵巧地翻折收口,一只一只胖鼓鼓的馄饨在竹匾里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你手上沾了菜汁。”
张桂源说。
张函瑞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果然也染了几道浅浅的绿印子。
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继续包下一只:

“包完再洗。”
张桂源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木盆里,端到张函瑞手边放下:

“先洗了再包,不然面皮上沾了菜汁不好看。”
张函瑞看了看那盆清水,又看了看张桂源认真的神情,嘴角弯了一下,把手伸进水里慢慢洗着指尖。
张桂源站在旁边等他洗完,递了干帕子过来。
张函瑞接过来擦手时指腹无意间蹭过他的掌心,那一下带着湿凉和微微的粗糙,让张桂源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1
这细节好戳人啊
他低头看着张函瑞擦完了手把帕子搭回架子上,然后重新站在案板前继续包馄饨。
日光从厨房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将他垂着眼专注包馄饨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张桂源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然后走回自己的小凳上坐下来,继续摘那捆还没摘完的荠菜。
馄饨包好了满满两大盘。
张函瑞把它们一只一只下进滚水里,白胖的面皮在沸水中翻腾着,渐渐变得半透明,透出里面青翠的荠菜馅。
他调了两碗汤底,放了紫菜、虾皮和一点猪油,滚烫的馄饨汤浇进去时那股鲜香猛地涌出来,把整间厨房都填满了。
两人端着碗坐在廊下吃馄饨。
荠菜馅鲜嫩清甜,面皮滑润,汤底醇厚,张桂源埋头吃了大半碗才抬头,额角微微沁了一层薄汗。
张函瑞看着他这副吃相,笑了笑,把自己碗里那只馄饨夹到他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练兵又忙瘦了。”
张桂源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只馄饨,没有推辞,夹起来慢慢吃了。
他嚼完后咽下去,放下筷子偏头看了看院中那棵枣树——枝头的嫩芽在午后的日光里比晨间又舒展了些,蜷着的叶瓣微微张开了,像初醒的猫伸了个懒腰。

“今年这棵树,结的枣子应该比去年多。”
张桂源说。
张函瑞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想了想才答:

“嗯,去年冬天我给根下面埋了厚肥,今年应该能多收好几斤。”

“那到时候做枣泥糕,多做些。”

“做多少你吃多少?”
张函瑞偏头看他,弯着嘴角。

“嗯,吃多少都行。”
张函瑞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逗得笑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也吃了,起身去厨房洗碗。
张桂源也跟着起身,收了两人空了的碗筷端进厨房。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两人并肩站在水盆边洗碗,张函瑞把洗好的碗递给张桂源,他便接过来一只一只擦干了放回橱柜里。
这套流程他们已经配合过很多次了,默契得像一首重复了很多遍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洗好碗后张桂源没有急着走。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晒着午后温吞的日头,张函瑞靠在他肩侧,手里捏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叶,把它沿着叶脉慢慢地撕成一条一条的细丝。
张桂源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手里那片被撕得支离破碎的叶子抽走了,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空着的掌心里。
张函瑞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没有拒绝,用手指慢慢扣进了他的指缝间。
两人就那么坐在午后的春阳里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院中那棵枣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颤着,日光穿过那些细小的嫩绿,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过了许久,张函瑞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桂源。”

“嗯?”

“等枣树结果的时候,我们也去南边看看吧。”
张函瑞偏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期许

“你上次去水师驻地的时候说海边的日出好看,我想去看看。”
张桂源偏头对上他的目光,看着他被春阳照得通透的眉眼,没有犹豫便点了头:

“好,到时候告了假带你去。”
张函瑞弯着嘴角笑了一下,把他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
院角那棵枣树的新芽在日光里又舒展了一点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似的,正赶着在春天里长成自己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