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悔524 100鲜花加更一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启京畿的上元节向来是最热闹的。
腊月和正月里积攒的年味到了这一夜彻底释放出来——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舞龙的队伍从城门一路游到宫墙外,龙身鳞片在灯火里泛着流光,锣鼓声震得屋檐上的积雪都在簌簌地往下落。
杨博文站在宫门口望着长街上的人潮,花灯的光映在他眼底,像碎了的星子洒在水面上。
左奇函站在他身侧,今日没有穿帝王衮冕,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墨灰大氅,看起来与街上寻常的贵公子并无二致。
他手里拎着一盏走马灯,灯上画着四季花卉和飞鸟,灯芯转动时鸟影和花影重叠着掠过。

“走吧。”
左奇函偏头看了杨博文一眼。

“带你去看看京城的灯市。”
杨博文“嗯”了一声,跟着他汇入了长街上的人流。
他们走得不快,顺着人潮慢慢往南逛,沿途经过卖糖人的小摊、猜灯谜的棚子、杂耍艺人的台子。
杨博文在卖花灯的摊前停了一步,拿起一盏莲花灯看了看,灯瓣是粉色的绢纱裁的,里头点了一小截蜡烛,光透出来映得整朵花暖融融的。
左奇函从他手里接过那盏莲花灯,从袖中摸出几文钱付了,然后转手把灯递回给杨博文。

“拿着。”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又抬头看了看左奇函——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杨博文只能看见他侧脸在灯影里微微弯着的嘴角。
他攥着那盏莲花灯的提杆快步跟上去,灯穗在他脚边随着步子一荡一荡的。
两人逛到南仙楼附近时,楼门口也挂了一排花灯。
张函瑞正站在门口分赠热酒给路过的行人,见杨博文和左奇函来了,笑着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只注了温酒的小瓷杯。

“上元节,尝尝南仙楼新调的桂花米酒,温了热姜的,驱寒。”
杨博文端起瓷杯喝了一口,酒液温热绵甜,姜的辛辣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来,像把整个正月里积攒的暖意都收进了这一小杯里。
他连喝了两口,面颊被酒气熏得微微泛了粉。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杯也递过去。

“还要?”
杨博文犹豫了一瞬,接过来也喝了半杯。
两杯温酒下肚,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左奇函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比平日放松了些的眉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手里的空杯接过来随手搁在路边的窗台上,然后继续并肩往前走。
长街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那里搭了一座高高的灯楼,彩绸缠绕,灯盏层层叠叠地往上堆着,最顶端悬着一盏巨大的六角宫灯,灯面上绘着天启四境的山川河流。
人群围在灯楼下仰头看着,等着子时灯楼最顶层的灯被点燃时讨个好彩头。
杨博文仰头望着那座灯楼,花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勾出一层温暖的轮廓。
左奇函站在他身侧,没有看灯楼,一直在看他——看他仰着头时下颌与脖颈之间流畅的线条,看他被灯光映得透亮的瞳仁,看他微微张开的唇在冬夜寒气和温酒余韵里泛着一层薄红。

“博文。”
他忽然开口。
杨博文偏头看他,目光里还残留着看着灯楼时专注的亮光。
左奇函忽然抬手,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那里沾了一点方才喝桂花米酒时留下的水痕。
他的指腹温热干燥,擦过杨博文的唇角时微微用力压了一下又松开,将那点水痕抹去了。

“沾了酒。”
左奇函说,声音低低的,淹没在周围人群的喧闹和锣鼓声里,只有杨博文听得见。
杨博文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怔了一瞬,随即耳根又红了几分。
他伸手自己摸了摸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左奇函指腹擦过的触感,热热的。
他想说点什么来掩饰,左奇函却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望向灯楼的方向,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顺势而为的举手之劳。
子时的鼓声敲响了。
灯楼最顶端那盏宫灯被引线的火苗点燃,一簇明亮的火焰从灯芯腾起,整座灯楼从上到下依次亮了起来,层层叠叠的光汇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直冲天际。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放了烟火,在天上炸开几朵金色的牡丹。
杨博文站在人群中被那一片陡然腾起的光亮晃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就在那片光最亮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握住了——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着他的手,指节分明的触感在人群的拥挤和欢呼声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挣开,就那样任由那只手握着他,在漫天烟火和满城花灯之中安安静静地十指交扣。
灯楼下的欢呼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歇。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有人往东、有人往西,长街上的花灯还在亮着,将归人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
杨博文和左奇函也顺着人流往回走,两人之间垂着的手依然交握着,藏在宽大袖口和大氅的下摆之间,像一条不为人知的暗线。
走回宫门口时左奇函松开了手。
杨博文的手垂回身侧时,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指节交扣时留下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片刻,把那盏莲花灯换到另一只手里提着,跟着左奇函进了宫门。
永宁宫的院门虚掩着,母妃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廊下却留了一盏小灯笼给杨博文照亮。
杨博文把那盏莲花灯挂在廊柱上,粉色的绢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烛光透过纱面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小团柔和的粉色光晕。
左奇函在廊下站住了,没有要走的打算。
杨博文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靠着廊柱望着那盏莲花灯,便也没有催他进去。
两人就那么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那盏灯轻轻地晃,花影在粉色的光晕里也跟着一圈一圈地转着。
过了许久,左奇函才伸手碰了碰那盏灯的绢纱瓣,指尖触到微凉的质地又收回来。

“明年上元。”
他说。

“再一起去看灯。”
杨博文侧头看着他,花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暖融融的粉色。
他“嗯”了一声,伸手把自己的手指再次扣进了左奇函的指缝里,这一次是他主动的。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正月十六的凌晨,月色和雪光交织的清辉铺满了永宁宫的庭院。
廊下的莲花灯还在亮着,烛火透过粉色绢纱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像一朵开在冬夜里的花。
廊下并肩站着的两人谁也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手牵着手,看着那朵绢纱的花在风里慢慢地转着圈。
远处的长街上还有零星未散的灯火和笑语声,隔着重重的宫墙传过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传来的声响。
可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只有风轻轻拂过檐角的声音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地融在一处,把这个上元节的尾声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