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风风吹yu 100鲜花加更一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十一月末,南疆的车驾进了京畿。
那日杨博文起得比平日都早,天还没亮透便换了衣裳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他把西厢那间屋子又检查了一遍——窗纸新糊的、被褥晒过蓬松松的、案上那盆墨兰开得正好。
阿九被他转得眼睛发花,忍不住说。

“公子,夫人还要一两个时辰才到,您坐下歇会儿。”
杨博文摆了摆手没理他,又去检查了一遍暖炉里的炭火够不够。
左奇函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食盒放在廊下,里面的早膳还冒着热气。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左奇函说。
杨博文这才坐下来胡乱吃了半碗粥,目光却一直往院门口飘。
左奇函也不催他,把碟子里的小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慢悠悠地喝了碗粥。
天色渐渐亮透了,晨光将庭院里的积雪照得泛着柔和的光。
车驾进宫的时辰比杨博文预想中早了些。
他听见宫门外传来车轮辘辘的声响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院门口。
门推开时,一辆青帷马车正停在永宁宫外的宫道上,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银灰色厚袍的妇人正扶着阿九的手下车。
杨博文站在院门口,看着母妃转过身来。
她比在南疆时气色好了许多,面颊丰润了些,眉眼间的倦色也褪了大半,只有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几缕。
她看见杨博文站在院门口,目光隔着几级台阶和一段宫道落在他身上,然后弯起了嘴角,那笑意和她当年在桂树下对着小杨博文招手时一模一样。
杨博文快步走下台阶,在母妃面前站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母妃一路辛苦了”或“天启比南疆冷”——但那些话到了嘴边都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母妃也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手掌贴着他后背,轻轻地拍了拍,声音柔柔的。

“高了,也结实了。”
杨博文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母子俩在宫道上站了片刻才松开,杨博文引着她进了永宁宫,一路指给她看院中的桂树、廊下的海棠、西厢那间收拾好的屋子。
母妃走进西厢时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墨兰和案角放着的几只青瓷瓶上,转了一圈,然后回头看着杨博文,眼角微微泛了红。

“收拾得真好。”
她说。

“比我南疆的冷宫好上千倍万倍。”
杨博文把她的手握住,领她在屋里的榻上坐下来。

“母妃喜欢就好,缺什么跟我说,我让人去置办。”
母妃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杨博文的肩头落在门口——左奇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见母妃注意到他了,便微微欠了欠身,幅度不大却带着端正的礼数。

“夫人一路辛苦。”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对朝臣说话时温和了几分。
母妃看着他,目光从他沉静的眉眼滑到站在他前面正回头望的杨博文脸上,两下看了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她站起身朝左奇函福了福。

“多谢陛下这些年照顾博文。”
左奇函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谢。
他转身对杨博文说了一句。

“午膳朕让御膳房送些南疆口味的菜来。”
便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了母子两人。
那天下午杨博文和母妃在西厢坐了很久。
母妃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个裹了好几层油布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陶罐,罐里装着她酿的桂花蜜。
杨博文用小勺舀了一点尝了尝,甜味和花香还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的那个味道,一点都没有变。

“你小时候总偷吃。”
母妃看着他抿着勺子的模样笑。

“现在倒是斯文了。”
杨博文把勺子放下,也笑了笑。

“母妃这次来了就别走了。”
母妃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只陶罐的盖子,指尖在罐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才开口。

“冷宫的那些年,我总想着这辈子大概就那样了。”

“可你写信说天启的雪好看、说院中的桂树长得好、说留了一间厢房给我住——我看着那些信,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她抬起头看着杨博文,那双经历过岁月磨砺的眼睛里有一种安稳的光。

“母不走,你在哪儿,母就在哪儿。”
杨博文伸手握住了母妃的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焐着。
窗外午后的日光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案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屋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那夜永宁宫摆了小宴,南仙楼送了一坛新酿的桂花酒来,左奇函也来了。
三人围坐在廊下矮桌旁,杨博文给母妃斟了一杯桂花酒,母妃端起来抿了一口,赞了一声“好酒”。
张函瑞的手艺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月上中天时,母妃有些乏了,起身回了西厢。
杨博文送她到门口,看她关上门后又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转身。
左奇函还坐在廊下等着他,见他过来便把旁边温着的暖手炉递了过去。

“你母妃看着精神不错。”
左奇函说。
杨博文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暖手炉焐着掌心。

“嗯,比在南疆的时候好多了,她喜欢这里。”

“那就好。”
左奇函靠在廊柱上偏头看他,月光和院中雪光交织的清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深色的眸子映得格外亮。
他伸出手,覆在杨博文拢着暖炉的手背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节。
杨博文没有躲,由他蹭着。
两人在廊下坐了许久,谁也没有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冬天的夜比夏天寂静得多,连风都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轻轻地来轻轻地走,只在檐角卷起几片未化的碎雪。
杨博文的手指在暖炉和左奇函掌心的双重温热里渐渐暖透了。
他偏头靠在左奇函肩上,闭上眼时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左奇函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就让他那么靠着。
永宁宫西厢的灯已经熄了。
母妃在崭新的被褥里安稳地睡着,院中那株桂树的秃枝在月下映出细瘦的影子。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可杨博文已经觉得它很暖了。
比从前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