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子版的灵魂 100鲜花加更一章 完
——·『南风知我意如霜』·——
那枚青玉坠子的来历,左奇函用了五日查清了。
第五日傍晚他带着一份薄薄的卷宗来到永宁宫,在杨博文面前坐下,将卷宗推了过去。
杨博文展开来看,里头记着靖王府管事与南疆驿馆之间往来的时间节点——最早的一笔是在杨博文入京前一个月,靖王府的人便已经通过南疆驿馆的旧人搭上了线,那枚坠子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从杨博文的车驾里取走的。

“取走坠子的那个人,是南疆驿馆原来的副使。”
左奇函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层凉意。

“他收了靖王府的银子,趁你车队休整时从箱笼里翻出了这枚坠子。”

“靖王府留着它原本是想将来若需要,可以作为‘南疆质子私通靖王’的伪证来用。”
杨博文听完了,把卷宗合上放在案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重新系回的那枚玉坠——红绳垂在衣摆边,坠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他想起了那枚坠子被偷走的那段路程,他在车驾里看着窗外出神,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正被人翻动。
那时候他对这一切毫无防备,像一只还没有学会竖毛的幼兽。

“现在查清了。”
杨博文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平静。

“那就够了。”
左奇函看着他,伸手把案上那盏凉茶换了盏热的推过去。

“你好像没有很生气。”
杨博文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想了想才回答。

“最开始拿到那枚坠子的时候是有些生气的。”

“后来想通了——那枚坠子被人偷走被人利用,但最后还是回到了我手里。”

“靖王府封了,偷坠子的人也会被处置,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丢。”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这番话时平静的侧脸,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手越过案沿,碰了碰杨博文腰侧那枚晃动的玉坠子,指腹在光滑的玉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你说得对。”
他说。

“什么都没有丢。”
杨博文弯了一下嘴角,把盏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
那夜雪又下了起来,比前几场都要大。
雪花密密地铺满了庭院,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杨博文在廊下站了片刻看雪,寒气冻得他鼻尖发红。
左奇函从屋里出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拽回了屋,又往炭炉里添了几块炭。

“外面冷。”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炭灰。

“要看雪就在窗边看。”
杨博文被他拽到窗边坐下,窗纸糊得厚实,只留了巴掌大一块透气的地方。
他扒着那道缝隙往外看,雪花在夜色里翻飞着落下来,在檐下灯光的映照里像无数细碎的光点。
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左奇函正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炭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副惯常冷厉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杨博文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看。”
左奇函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来,也扒着那道窗缝往外看。
两个人挤在一起,肩挨着肩,头凑着头,像两个凑在墙洞边偷看外面世界的少年。
雪落得很密,在灯光里翻飞成一片银白色的雾,檐角的冰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着。

“天启的雪真大。”
杨博文轻声说。

“南疆没有这么大的雪。”

“喜欢?”
左奇函偏头看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上沾着的炭火微光。
杨博文想了想,点了点头。

“喜欢,虽然冷,但很好看。”
左奇函没有再说话。
他把窗缝合拢了些,把寒气挡在外面,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杨博文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人就着窗边半蹲半坐的姿势靠在一起,看着窗外被雪逐渐覆盖的庭院和远处在雪夜里泛着暗光的宫墙。
过了片刻,杨博文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
左奇函低头看他。

“笑我们两个这么大的人了,蹲在窗缝边偷看雪。”
杨博文的嘴角弯弯的,眼底映着炭火和窗外雪光交织的暖色。

“像两个做贼的。”
左奇函被他这个比方逗得也笑了一下,胸腔微微震动着。
他把杨博文从窗边拉起来,牵着他走到榻边坐下,自己也在他身侧躺下来,把被子扯过来盖住了两人。

“那就做贼。”
他说,声音低低地落在杨博文耳畔。

“偷一个雪夜。”
杨博文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又开始发热了,把脸埋进被子里避开了他的目光。
被褥间暖融融的气息裹着他,左奇函的手臂横过他的腰将他拢在怀里,掌心贴着他的腹侧,隔着薄薄的里衣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缩在那只手臂和被子围成的暖窝里,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和身后那人平缓沉稳的呼吸,慢慢地合上了眼。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南疆也没有冷宫,只有漫天遍野的雪在月光下静静地落着,落在宫墙、落在长街、落在南仙楼檐下那串红灯笼上。
他和左奇函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在身后踩出一长串并排的痕迹,延绵到看不见的远方。
第二日天明时雪已经停了,满院的白被初升的日头照得刺眼。
杨博文推开门时一脚踩进松软的积雪里,深及脚踝。
他在院中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自己踩出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像一行歪歪扭扭的墨迹。
左奇函也起了,站在廊下披着大氅看他踩雪。
杨博文在院里走了几圈,忽然弯下腰捏了一个雪球,朝左奇函扔了过去。
雪球砸在他大氅下摆上碎成几瓣,左奇函低头看了看那片雪渍,挑了一下眉毛。

“胆子大了?”
被你惯的🤟
他走下台阶,也弯下腰捏了个雪球。
杨博文早就笑着退到桂树后面躲着了。
左奇函的雪球没有扔他,轻轻砸在桂树树干上碎开了,雪屑扑簌簌地落下来洒了杨博文一头。
他从树后探出半张脸,头上顶着碎雪的模样让左奇函站在雪地里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在清冽的晨光里传得很远,穿过永宁宫的院墙和宫道,和远处宫人扫雪的沙沙声融在了一起。
杨博文从树后走出来,拍了拍头上的雪屑,走到左奇函面前仰着脸看他。
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在两人之间飘散又聚拢。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发梢间还沾着的碎雪,伸手帮他拂去了。
指腹擦过他冻得微微泛红的额角,触感微凉却温柔。

“冷吗?”
他问。
杨博文摇了摇头,却主动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像一只在雪地里找到了暖源的幼兽。

“不冷。”
他说。

“你手热。”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贴着掌心的脸,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把杨博文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俯身在他额心印了一个轻轻的吻。
庭院的雪白得晃眼,日光将两人相贴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长影,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是冬天里偶尔出来觅食的灰雀在枝头跳着。
风拂过时卷起檐角的雪屑,细碎地扬起来,在阳光里像撒了一把银粉。